朝堂散朝，百官络绎出大殿，沿着御道缓缓散开。
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润凉的湿意，檐角铜铃被晚风撩得叮咚轻响，清越声响落进耳畔，混着道旁草木的湿润清气，漫在整座宫道之间。
文武官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方才定都汴京的朝议，眼神却总若有若无地往独行的楚临身上瞟，带着几分酸涩与忌惮。
楚临一身青衫官袍，走在人群外侧，不扎堆、不攀谈，步履从容平稳。
这时两名绯色文官并肩迎面走来，刻意放慢脚步，话语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楚临耳中。
“真是稀奇，满朝元老争执不下的定都大事，反倒让一个布衣幕僚抢了风头。”
“可不是嘛，无家世无根基，仅凭圣上一时青睐，便能在朝堂上一语定乾坤，往后这朝堂规矩，怕是要越来越轻浮了。”
二人眼角斜睨，语气里满是酸意和轻视，摆明了故意说给楚临听，想挫一挫他新晋得势的锐气。
楚临神色半点未变，目不斜视，依旧缓步前行，仿佛压根没听见这番讥讽言语。心里非常清楚：
世家老臣向来排挤压制寒门，故意当众闲言挑衅，就是想乱我心境、逼我失态争辩。我若是动气辩驳，反倒落个恃宠骄纵、气量狭小的把柄。眼下我根基未稳，不必逞口舌之快，隐忍守心，做实政绩，才是立身处世的根本。
他索性把二人的话语当作耳旁风，脚步不停，径直往大内御书房方向走去。
行至宫门之下，值守禁军分列两侧，甲胄映着天光，神情肃穆威严。
守门统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禁军将袍气场沉稳，正是周凛。
周凛本是沙场退伍老兵，凭军功升任宫门禁军统领，为人耿直刚正，不攀附世家权贵，只认实干忠臣与圣意。
他一眼瞧见走来的楚临，连忙上前半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真心敬重：
“楚幕僚，散朝百官皆回府歇息，您反倒往大内深处走，可是要入宫面圣？”
楚临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谦和：
“周统领客气了。如今新朝初立，内政民生藏着不少隐忧，我心中思虑难安，特来求见圣上，禀奏几分维稳浅见。”
周凛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由衷叹道：
“满朝官员大多只想着争官位、结派系，像楚幕僚这般心系天下民生、事事为国操劳的，实在少见。”
他侧身让出通路，又低声补了一句：
“宫内近日朝臣走动繁杂，不乏有人暗中议论朝堂诸事。楚幕僚只管进去，这边我自会照应，不会有人随意叨扰。”
这话看似寻常客套，实则暗含示意，等于悄悄给楚临递了个人情，也点明了朝堂暗流汹涌。
楚临哪听不出其中深意，淡淡拱手：
“有劳周统领费心，往后宫禁诸事，还望统领多照拂几分。”
“分内之事，理所应当。”周凛抱拳回应，态度愈发恭谨。
一来一回几句对话，两人无形中便结下了几分善缘。楚临心里清楚，周凛身居宫门禁军统领要职，手握宫禁防卫，眼观朝野动静，消息灵通、地位关键，若能慢慢拉拢，日后便是自己在宫禁之中一枚可靠的人脉棋子。
楚临微笑颔首示意，迈步踏入宫门。
穿过层层宫廊，廊下宫灯静立，树影随风摇曳，枝叶沙沙轻响。往来内侍、低层小官见了他，全都躬身避让，眼神里有恭敬、有好奇，更有一丝不敢轻易招惹的忌惮。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寒门出身的年轻幕僚，已是圣上眼前数一数二的红人，前程深不可测。
一路行至御书房门外，内侍早早候在廊下，见楚临到来，连忙躬身引路，不敢有半分怠慢。
踏入书房之内，暖意扑面而来，铜炉里燃着龙涎香，淡淡烟气萦绕屋中，静谧又庄重。窗棂漏进柔和天光，洒在堆满民情奏折与钱粮账册的案几上。
赵匡胤正伏案批阅各地递来的奏报，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连日定都议事、军务调度、地方安抚诸事缠身，早已身心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抬头，目光落在楚临身上，神色平和：
“楚临，散朝不回府歇息，反倒径直入宫，可是心里还有国事放不下？”
楚临躬身行礼拜见，姿态谦恭有度：
“启禀圣上，今日朝堂虽已定定都汴京大局，可新朝初建，四方百废待兴，内政民生暗藏多处积弊，若是放任不管，日久必定滋生祸乱。臣思虑再三，不敢懈怠，特来入宫献上维稳方略。”
赵匡胤放下手中奏折，眼中顿时泛起几分兴致，抬手示意一旁内侍赐座：
“坐下说话。朕近日正被地方流民、吏治、藩镇诸事头疼不已，满朝老臣各执一词，却无一人能拿出周全稳妥的法子。你既有独到见解，只管细细道来。”
楚临依言落座，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奏折，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缓缓开口：
“如今四海初定，看似天下安稳，实则藏着三处心腹隐忧。
其一，历经多年战乱，各地流民四散漂泊，无田可耕、无家可归，游荡乡间，聚则啸聚山林成盗匪，散则白白耗费地方粮饷，是眼下地方最大隐患；
其二，前朝旧吏多留任地方，良莠不齐，不少人借机贪墨钱粮、敷衍政事，致使朝廷政令难以通达乡里，百姓怨气积攒日深；
其三，各路藩镇兵权未曾收回，节度使依旧独掌地方军政钱粮，私下截留粮饷、培植私兵，隐隐有割据自重、不服中枢管束之势。”
赵匡胤指尖轻轻叩着御案，脸色渐渐凝重下来，眉头紧锁：
“你说的这些隐患，朕何尝看不透？只是新朝根基尚浅，天下刚离战乱，若是贸然大刀阔斧整顿，怕激起民变、兵变，反而得不偿失。你可有稳妥周全、循序渐进的处置之法？”
楚临从容定神，缓缓道出自己深思熟虑的三策：
“臣有三策，步步循序渐进，以稳为先，不激不乱，可安民心、整吏治、弱藩镇。
第一，安置流民。由朝廷下旨，清查各州府闲置荒田、无主荒地，官府统一登记造册，无偿分给流民耕种，并且免征三年赋税徭役。同时在各州县设立流民收容局，老弱孤寡由官府拨粮供养，青壮年流民编入地方乡勇，平日里维持乡里治安，战时可征召入伍。既给流民一条生路，让他们安家落户有牵挂，又盘活荒地人力，杜绝聚众作乱之源。”
赵匡胤微微颔首，面露赞许，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民情卷宗，眉宇间的郁结稍稍舒展，轻微点头道：
“安置流民，便是稳住天下民心根基，此法稳妥可行。”
楚临垂眸躬身，依旧谦和不骄，继续往下细说：
“第二，整肃吏治。不可一次性全盘撤换前朝旧吏，免得地方政务瘫痪停摆。可先派遣朝廷巡查使臣，暗中奔赴各州府暗访核查，甄别贪官、庸官、清官、能臣。贪墨枉法者即刻革职查办，碌碌无为、敷衍政事者调任闲散闲职，清廉实干、政绩出众者破格提拔重用。保留前朝良臣，替换奸佞庸才，平稳过渡，不搅动地方人心动荡。”
他心里通透，新朝朝堂与地方官吏大半都是前朝遗留，若是一刀切清算，只会逼得旧臣抱团抵触，反而坏了大局。唯有暗查甄别、分步替换，才是稳局长久之计。
“第三，柔化藩镇。眼下万万不可强行削夺兵权，反倒要多加封赏礼遇，厚赐钱粮、爵位、田地，安抚各藩镇节度使人心。随后慢慢拆分藩镇辖区，把军政大权、钱粮财权、民政治理权拆分给不同官员分管，让节度使空有尊贵虚名，却无独断专行的实权。日积月累，慢慢削弱他们割据自重的根基，不用动兵戈，便能悄悄收归藩镇大权于中枢。”
五代藩镇作乱百年，皆是手握军政财三权，如今只能先安抚笼络，再暗中分权蚕食，徐徐图之，才不会重蹈战乱覆辙。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铜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淡烟萦绕梁柱之间。
赵匡胤沉默良久，细细琢磨三策每一处布局，三策层层递进，先安民心固本，再整吏治清流，最后柔化藩镇收权，每一步都落地稳妥，避开激进变革的风险，从根源掐灭内乱隐患。越想越觉得思虑深远、布局周全，眼中精光渐盛，满脸赏识再也掩饰不住。
“好方略！步步稳妥，深谋远虑，真正深谙为政维稳之道！”
他忍不住感慨赞叹，语气满是欣赏，“满朝老臣整日只懂得争派系、斗口舌、谋官位私利，无人肯沉下心着眼民生长远。唯独你一介布衣，却能看透朝野隐忧，拿出这般周全可行的治国之策，实属难得。”
楚临拱手谦逊道：
“臣只是旁观时局、体察民情，据实直抒浅见，一切只为新朝安稳、百姓安居，不敢居功自傲。”
赵匡胤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信任与器重，语气格外郑重：
“朕今日便命你总领内政梳理事宜，牵头草拟具体推行章程，与户部、吏部协同办理各地诸事。往后有事可随时直接入宫奏报，无需经由旁人中转阻拦。”
这一句任命，等于把新朝内政改革的实权，尽数交到楚临手中，还给了他直达圣前的特权，这份恩宠权柄，放眼朝堂也寥寥无几。
楚临神色肃然，躬身郑重领旨：
“臣定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不负圣上重托。”
随后躬身告退，缓步走出御书房。
宫外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微凉，拂动衣袂，宫道两旁古木参天，枝叶轻摇，光影斑驳落在青石板路上。往来内侍、低级官吏见了他，无不躬身避让，敬畏十足。
楚临抬头望着汴京巍峨厚重的宫墙，飞檐翘角刺破云天，威严磅礴。心底思绪翻涌，格局已然不同。
从朝堂一语定定都，到手握内政实权，他已然从普通幕僚踏入朝廷核心理政圈层。从当初城门下任人欺凌的落魄流民，到如今圣眷在身、执掌内政要务的近臣，终于在这乱世新朝，稳稳踏出了立足的第一步。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朝堂世家忌惮他寒门崛起、圣眷过盛；边关藩镇畏惧他整吏治、分兵权；文武派系记恨他不偏不倚、破了彼此争执。明面上人人恭敬客套，暗地里早已暗流交织，算计丛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