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尘吹过校场,陈玄站在队伍最后。他手里握着长枪,枪杆贴在肩上,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没回头,但脖子后面的皮肤绷得很紧。有人在看他,那目光很重,像石头压在背上。他知道是谁——刘备。那人看起来仁慈,其实心里有算计。那一眼不是欣赏,是在打量他。但现在他还不能管这些。
传令兵骑马冲进校场,马蹄扬起黄土,直奔第三营。
“边军陈玄!”声音很大,“董相国要见你!马上去府里!”
场上一下子安静了。有人抬头看,有人低头缩脖子。第三营的军官不说话,好像早就知道这事。陈玄没动,只盯着传令兵腰上的黑铁腰牌——那是董府亲卫用的。
“是我。”他说,声音有点哑。
传令兵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卷竹简:“这是命令。一个时辰内到董府正门报到,迟到就杀头。”
竹简掉在地上,沾了灰。陈玄弯腰捡起来,手指擦过泥痕,快速看了一遍:调入亲卫队,当天当值。没有解释,也不许商量,只有命令。
他合上竹简,抬头看向北边。
洛阳城楼在远处,青灰色的墙映着阳光,冷得像铁。他知道,这一去就不再是普通小兵了。他已经露了锋芒,不能再藏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路上没人拦他,也没人敢问。同营的士兵让开路,眼神闪躲。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是好运来了?还是去送死?董卓用人全凭心情。今天赏你,明天就能杀你,只在一念之间。
进了营帐,他脱下旧皮甲,里面是破旧的布衣。长枪靠在角落,杆上刻着一个“玄”字,很深很清楚。他拿起包袱,拿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边走边嚼。身体需要力气,脑子必须清醒。
出营时,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和盔甲,把长枪背好。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会盯着他。慌不行,太张扬也不行。只有冷静才能活下来。
路上风更大了,灰尘扑脸,他眯着眼往前走。身后传来马蹄声,是传令兵跟着。他不理,只管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青砖,从野外走进城门,洛阳的声音越来越近。
街上还是老样子,百姓低头走路,不敢大声说话。巡街的士兵排成队,穿着亮铠甲,眼神麻木。他知道,这座城已经不是汉朝的了,是董卓的天下。
董府门前,两尊石狮子守着大门,牙露在外面,看着吓人。黑甲亲卫站成两排,手拿长戟,眼睛都不眨一下。大门开着,像一张要吃人的嘴。
传令兵拉住马:“你就走到这儿,自己进去。”
陈玄点头,迈步上前。
台阶有七级,他一级一级往上走。每走一步,地面轻轻震动,像是敲在心上。门里院子大,红柱子高,屋檐翘起。几个仆人低头走过,脚步很轻。
正堂前,一个老仆等着,穿灰袍,扎腰带,脸上没表情。
“陈玄?”
“是。”
“相国在里面等你。进去,跪下,听命。”
陈玄没答话,只整了整肩上的甲,推门进去。
堂内很宽,柱子粗,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最里面高座上坐着一个人。
董卓。
他个子大,穿黑袍,腰上有玉带,头上戴金冠。眼睛半睁半闭,可光很利,像刀一样刮过陈玄全身。
“你就是那个一枪打倒张飞的人?”声音低,不凶也很有威严。
“属下陈玄,原西凉边军第三营士卒。”
“不用多礼。”董卓抬手,“你的事我查过了。五年边军,没功劳也没过错,一直不出名。可今天,你出名了。”
他坐直了些,“能打赢张飞的人,肯定不一般。你用了什么招?”
“借力打力。”
“哦?说说看。”
“他攻左边,我侧身卸力,用枪尾扫他下盘。不是靠力气赢,是靠形势破他。”
董卓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你不抢功,不逞强,打得干净。”他站起来,一步步走下来,“我身边缺人。缺能打的,更缺懂分寸的。”
他在三步外停下,低头看着陈玄:“从今天起,你进我亲卫队。穿黑铠,拿腰牌,跟在我身边。愿意为我拼命吗?”
堂里很静。空气好像不动了。
陈玄低头,单膝跪地。
“愿效死力。”
话说出口,语气平稳。
心里却是一震。
来了。
这一步,他等的就是现在。董卓掌权,一举一动影响天下。要想改变乱世,就得先靠近权力中心。现在,门开了。
但他也清楚,门后面是刀山火海。
董卓多疑,狠毒,杀人不眨眼。亲卫看着风光,其实是笼子里的鸟。错一步,就没命。
可他不能退。退了,就永远没机会。
“起来。”董卓挥手,“老李,带他去换衣服。”
老仆答应一声,领陈玄走出大堂。
偏殿很小,四面没窗。中间放一张木桌,桌上有一套黑色短铠、一枚铁牌、一条黑带。
老亲卫头目站在桌后,脸干巴巴的,右脸有一道疤,从眉毛划到嘴角。他拿起腰牌,递过来。
“陈玄。”
“在。”
“从今天起,你是董相国亲卫第七队的人。编号三十七。”
他把腰牌按进陈玄手里,“记住三件事。”
“第一,守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第二,闭嘴。听到的事,看到的事,全都烂在肚子里。”
“第三,听命令。相国下令,不管生死,立刻去做。”
他盯着陈玄的眼睛,“能做到,活着。做不到,死。”
陈玄握紧腰牌,铁边硌手。
“明白。”
老仆递来黑铠。他脱下旧甲,穿上新衣。短铠贴身,轻又结实,胸前刻着一个“卫”字。腰带系紧,枪挂在背后。整个过程很快,没声音。
“去东廊等着。”老亲卫头目转身,“其他人很快就会认识你。”
陈玄走出偏殿,来到东廊。
廊下已经有六个亲卫站着,都穿黑甲黑带,脸上没表情。他站到最后一个,悄悄看了前面一眼。
六个人里,三个带双刀,两个拿短戟,一个背弓。姿势一样,肩膀平,背挺直,眼神空。没人看他,也没人说话。
风吹过院子,吹动屋檐下的铜铃,叮的一声,又一声。
他站定,手垂在两边,手指又捏紧了枪柄。呼吸变慢,心跳压低。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自由了。他是董卓的人,至少表面上是。
可他的眼睛还在动。
看柱子之间的距离,记巡逻的路线,留意两个亲卫换岗时说的话。
他在看,在记,在等。
等机会,等变化。
董卓以为他收了一个好手下。
他不知道,这个手下心里想着的是整个天下。
外面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个传令兵骑马冲进来,在堂前跳下马,大声喊:“报告相国!西园校尉急报!洛阳北门发现很多流民聚集,怕出事,请马上派兵处理!”
堂里传出董卓的声音:“派两队亲卫,带武器去赶人。如果反抗,当场杀死。”
“是!”
两名亲卫出列,大步离开。
陈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把百姓当牲口赶,杀人立威,董卓的手段他早听说过。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只是亲卫,一个刚来的新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黑铠上的“卫”字。
手慢慢摸过腰牌,铁面冰凉。
正合我意。
你让我靠近你,我就靠近你。
你让我听令,我就听令。
可总有一天,听命令的人,会变成下命令的人。
风停了。
铜铃不响了。
廊下的七个人,像七座铁雕。
陈玄站在最后,背着枪,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其他六个人连成一条线。
可他的心,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