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阵激烈的风波过去,风从背后拂来,撩动他的短发,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枪。
此时,校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丈外,张飞拄着长矛站着,肩膀还在抖。他脸上全是沙土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流。他没擦,也没动,只盯着前面那个背影。那人个子不高,也不壮,穿着破旧的铠甲,跟其他边军士兵一样。可就是这个人,一枪把他扫倒了。
有人咽了口水。
南边练刀的士兵停下了动作,刀尖点地,全都看向这边。一个老兵低着头,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脚踝——刚才那一枪太快太准了。不是靠力气,是节奏被打乱了。他知道,这不是运气。
“这是谁?” “没见过。好像是西边来的,第三营的。” “连张飞都打不过他?这人什么来头?”
小声议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 陈玄没动。 **他右手垂在腰边,手指紧紧捏着,长枪依旧稳稳靠在肩上。**风吹过耳边,他听见那些话,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不快也不慢。他知道,这一枪之后,没人再敢小看他。但他不能回头,不能看人,也不能说话。一动就会露怯,一看就像挑衅,一回应就麻烦了。他要的是让人怕,不是惹一堆敌人。
高台那边,刘备坐在椅子上。
他本来在跟手下说话,讲洛阳粮价涨了三成,百姓有怨气。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张飞倒在地上,尘土扬起来。他皱眉抬头,眼睛猛地一缩。
他看见陈玄走过去。 走了三步,停下。 枪尖点地。 影子落在张飞脸上。 一句话不说,脸上也没有表情,好像只是踩死一只虫子。
刘备的手抓住了椅子扶手。
他看得清楚。张飞那一矛横扫,力量很大,一般人要么硬挡,要么后退。但陈玄没挡也没退,而是侧身滑步,用枪尾借力反击。那一瞬间,脚步、角度、时机,全都刚刚好。这不是乱打出来的狠劲,是真正杀过人的招式。
**“巧破力,静制动。”**他低声说。 手下没听清,想问,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陈玄。那人已经回到队伍里,站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铁棍。可越是这样安静,越让人心里发紧。他见过猛将,也见过疯子,但从没见过这种——赢了也不得意,反而更沉更冷。
**“此人若归他管,可作前锋;若投他人,便是大威胁,必须尽快查清底细。”**他轻轻敲了下扶手,“不像边军能养出来的人。”
他不是欣赏,是警惕。
现在世道乱,谁手下多一个厉害的人,谁就能占便宜。可这种人,要是不能为自己所用,就是大麻烦。张飞是他亲手带的,脾气暴但听话。可眼前这个,眼神太稳,出手太准,明显杀过人,甚至可能指挥过战场。
他眯起眼。 那人站在队尾,风吹起额前短发,露出一张硬朗的脸。不像中原人留长发戴帽子,他是短发,齐耳剪断,干净利落,像是北疆骑兵。
“去查。”他对身边人说,“东侧第三营,那个使枪的,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什么时候入伍的。” 手下点头离开。 刘备没再开口。他坐着不动,手还搭在扶手上,但眼神变了。刚才还是仁厚的样子,现在却像盯猎物的鹰,表面平静,心里已经防着了。
北风吹着沙子在地面滚。
陈玄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不是张飞那种瞪眼怒视,也不是别人好奇的眼神。这道目光很重,很稳,压在他背上,一点点往下沉。他没回头,但脖子后面的肌肉绷紧了。他知道是谁——刘备。汉室宗亲,一方诸侯,表面仁慈,其实心机很深。能在乱世活到现在,靠的不只是哭和跑。
他明白,自己出头了。 藏得住是本事,该亮的时候,就得让人记住。
他站着不动,背挺得直,枪靠在肩上。呼吸比之前深了些,胸口起伏很小,像一只趴着等机会的狼。他知道,这一战过后,再也别想低调。边军小兵的身份保不住了。接下来,会有人盯他,试探他,拉他入伙,或者干脆除掉他。
但他不怕。
他来自另一个时代。他知道什么叫生死关头,什么叫必须完成任务。现代特种兵的命,是在枪林弹雨里拼回来的。现在的身体虽然弱一点,但只要枪在手里,他就不是任人欺负的角色。
张飞终于站起来了。
他咬牙撑起身子,腿一软又晃了一下。骂了一句,把矛插进沙地借力站稳。脸上的汗把沙土冲出几道印子,眼睛通红。他看着陈玄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想冲上去再打一架。 但他知道不能冲动。 刚才那一枪,不是他轻敌,是对方打法太怪。他攻,对方不接;他收,对方突然反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不稳了。这不是力气问题,是节奏被破了。 他张飞性子猛,能靠力量打遍天下,但眼前这人,像是专门克制他这种莽撞的人。
他没再上前。 他退了一步,拔起矛,拄在地上。 他没走,也没认输,就站在那里,盯着陈玄,像在等下一个机会。
校场的气氛变了。
刚才大家是看热闹,现在是害怕。南边练兵的声音小了,刀盾碰撞变得整齐。远处几个像将领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往这边看。第三营的军官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知道,自己手下出了个惹不起的人,以后肯定会被各方注意。
陈玄知道这些。 他知道,自己成了目标。 他也知道,在乱世里,锋芒才是活路。你想躲,敌人不会让你躲。你弱,就会被吃掉。他不想当棋子,那就只能当下棋的人。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风吹过嘴唇,有点铁锈味。 他抬头看向北面空着的高台。那里应该是主将的位置,现在空着,像是在等人。 他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这一枪,已经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刘备还坐在椅子上。 他没动。 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陈玄。 手指继续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像在算什么。 “此人若归他管,可作前锋;若投他人,便是大威胁,必须尽快查清底细。”
陈玄站在队尾,像一尊铁做的雕像。 枪在肩上,人在队列里,心已经进了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没人知道的小兵。 他的名字,会随着这一枪,传进一些人的耳朵里。 而这些人,决定他是生是死。
张飞抹了把脸,把沙土甩在地上。 他没走远。 他站在南边边上,矛尖朝下,眼神像火。 他在等。 等一个命令,或一个机会。 他不信自己会输。 他只是……还没真正拼命。
但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杀意闪过心头,若有一日此人失控,他定会先下手为强。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放下碗,袖子轻轻拂过桌面,动作从容。 但桌子下的脚,悄悄往后移了半寸。 那是防备的动作。 哪怕隔着几十步,他也在防着那个拿枪的年轻人。
陈玄忽然抬头。 他没看刘备,也没看张飞。 他看向远方,洛阳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 他知道,这座城很快就要变天。 而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枪在手,命在自己手里。 他不怕乱。 他怕的,是不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