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墙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林建国坐在铁椅上,面前是一张不锈钢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他穿着被捕时那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歪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的脖子皮肤松弛发黄。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
对面两个审讯员换了一轮。笔录纸写满了三页,每一页都只有同一个结果:林建国拒绝回答任何关于谋杀的问题。经济犯罪他认,签字、画押、交代资金路径,配合得像在汇报工作。但问到当年急救室的事,他就闭上嘴,像一扇关死的大门。
“他只认经济犯罪。”审讯员出来,对走廊里等着的林锦溪说,“谋杀没有直接证据,他咬死不开口,很难定罪。”
林锦溪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低着头的中年男人。玻璃这边是昏暗的观察室,那边是刺目的白炽灯。六小时前他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整齐的,现在乱成一团,像被风吹过的枯草。
她手伸进口袋,摸到天秤摆件的铜面。冰冷的,细细的纹路压在指尖。
“让我单独见他。”
审讯员愣了愣:“这不符合规定。”
“让他女儿见最后一面。不合规定,但合人情。”
审讯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请示。五分钟后,他回来,点了点头。
审讯室的门推开的时候,林建国没有抬头。
林锦溪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坐到他对面,那把椅子还带着上一个人的体温。
林建国慢慢抬起头。
他看清是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难看的扭曲。
“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林锦溪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拿出天秤摆件,放在不锈钢桌子上。铜面碰到金属,发出很轻的一声“叮”。天秤摆件无风自动,细链牵引着两个托盘,微微晃了两下,然后停在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林建国盯着那个摆件,瞳孔缩了缩。他认得这个。他弟弟生前每天都要擦一遍的东西。
“大伯。”林锦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会议室里汇报工作时那样平稳,“婉儿已经申请出国了。她走之前,想见你一面。”
林建国的眼珠动了一下。
“她……要去哪?”
“澳洲。不会再回来了。”
林建国的手指在不锈钢桌面上蜷缩起来,然后又松开。他重复这个动作三次。
“你如果坦白了,至少还能见她最后一面。”林锦溪的声音没有起伏,“否则,这辈子别想了。”
审讯室的日光灯发出很低的嗡鸣声。林建国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个天秤摆件。托盘还在微微晃动,他不知道那个摆件为什么会自己动,但他的眼神已经被它吸住了。
沉默。
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
三十秒的时候,林建国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抖。
他突然捂住了脸。
不是捂,是砸。两只手同时砸在脸上,然后一点点滑下来,指尖扣着额头,指缝间露出通红的眼眶。
“我说……我全说。”
声音从手掌后面挤出来,闷得像隔着水。
“当年你爸爸从医院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伤得怎么样,而是找我要账本。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我的转账记录,整整三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要给老爷子看,要把我送进去。”
林锦溪一动不动。
“我去找了老爷子。”林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说你儿子要毁了我,要毁了林家。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处理干净。’”
他抬起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以为他默许了……我以为他让我……”
“所以你就买了护士。”林锦溪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林建国没有否认。他的声音像从磨盘里挤出来的:“我买通了夜班护士,把急救药物换成了生理盐水。本来第二天他就要转院了,本来他能活的……是我……”
他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憋了很久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动物受伤时的呻吟。
“是我害死了他!”
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撞到白墙上又弹回来。
林锦溪的眼睛红了。眼泪滑下来,沿着脸颊滴在不锈钢桌面上,啪嗒一声。
但她的手是稳的。她慢慢伸出手,把天秤摆件从桌上拿起来,收回口袋。铜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
她没有说话。没有说“我恨你”,没有说“你该死”,没有说任何话。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审讯室的白炽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
江临风靠着走廊的墙,双臂交叉,看到她出来,直起身。
“结束了?”他问。
林锦溪摇头。
“林氏控股还没走出危机。还有,我们之间的协议,也该重新称量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很均匀。
江临风愣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半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出。
“发一份文件到我邮箱,加密的。收件人写林婉儿。”
林婉儿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
从早上到傍晚,没有开灯,没有拉窗帘,没有吃东西。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已经震了无数次。林建国被抓的消息全城都知道了,她的手机被亲戚、同学、记者打爆了。她一个都没接。
黄昏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
她拿起来,看到发件人:江临风。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没有正文,只有文件名:证据。
她点开。
一开始是杂音,然后是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她听出来那是她父亲的。
“……我说你儿子要毁了我,要毁了林家……老爷子说,你自己处理干净……我以为他默许了……”
林婉儿的手开始发抖。
“……我买通了夜班护士,把急救药物换成了生理盐水……本来明天他就要转院了……本来他能活的……是我害死了他!”
音频戛然而止。
林婉儿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抖,嘴唇发抖的速度越来越快,像冬天站在风里说不出话的样子。然后眼泪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是成串地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捂住嘴。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她怕自己叫出声。
二十年前,她六岁。她记得伯父住院,她跟着妈妈去医院送汤。病房里有很多花,伯父靠在床上,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婉儿长大了要好好读书”。
第二天,伯父死了。大人说是飞机受伤太重,救不回来。
她信了二十年。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摸她头的男人,是被人拔掉了氧气管。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烫伤的虾。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上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整夜没有闭眼。
凌晨三点,林婉儿从沙发上坐起来,擦干了眼泪。她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洗脸,一遍一遍,直到冷水把红肿的眼皮冲得不再那么刺眼。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锦溪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有事?”林锦溪的声音很轻。
“明天你的发布会,几点?”
“下午两点。”
“我去。”
电话挂断。
林婉儿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没有星星,城市的天空被路灯染成了橘红色。
她看着那片天空,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挂在衣架上。明天要穿的。
她关灯,躺回沙发,闭上眼睛。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