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大殿内凝滞的戾气,玉砖铺地冰凉刺骨,即便隔着朝靴,寒意也顺着脚底往上钻。
殿外晨风吹动檐角铜铃,叮铃声细碎,反倒衬得殿内落针可闻,文武大臣分列两侧,呼吸都放得极轻,眼神里藏着暗流涌动。
楚临身着新晋幕僚的青色常服,立在文官队列末位,衣料虽整洁,却远不及身旁世家官员的绫罗绸缎华贵。
但是周遭目光或轻蔑、或审视、或暗藏敌意,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
楚临此刻浑身透着紧绷,玉砖的凉意浸得膝盖发僵。他心里非常明白,他一个流民出身的新晋幕僚,骤然踏入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本就成了众臣眼中的异类。众臣皆是世家子弟、沙场老臣,根正苗红,唯独他,无家世无靠山,不过是仗着圣上一时恩宠,随时可能被踩入尘埃。今日定都议事,乃是新朝第一桩朝堂大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御座之上,赵匡胤身着龙袍,威仪凛然,指尖轻叩御案,沉声开口:“新朝初立,国都是国之根本,今日召众卿议事,便是敲定定都之地,诸位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朝堂纷争瞬间爆发。
一员武将跨步出列,铠甲铿锵作响,声如洪钟:“启禀圣上,臣以为应定都洛阳!洛阳居天下之中,山河险固,乃是千年古都,龙脉深厚,利于掌控天下、震慑诸侯!”
此人乃是追随赵匡胤多年的沙场老将,身后一众武将纷纷附和,高声赞同,气势汹汹。
紧接着,一名文官摇头出列,衣袂翻飞,语气笃定:“臣反对!洛阳历经战乱,城池残破,粮草匮乏,百姓流离,短时间内难以修缮。而汴京水运发达,漕运便利,粮草辎重可直达城内,且城池完好,百姓安居,理应定都汴京!”
文官集团立刻应声支持,两方人马针锋相对,吵作一团,大殿内瞬间喧嚣四起,火药味十足。
武将拍案怒斥:“迂腐文人!定都只看地利龙脉,岂能只图粮草便利?洛阳地势险要,可御外敌,岂是汴京可比!”
文官冷声回击:“鲁莽武夫!国朝初立,百姓为先,粮草民生乃是根基,无粮无民,再险的地势又有何用!”
双方争执不下,谁也不肯退让,目光皆看向御座上的赵匡胤,等着他定夺。
赵匡胤眉头紧锁,并未立刻发话,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终落在了末位的楚临身上。
“楚临,你有何见解?”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楚临身上,有震惊,有不屑,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众人万万没想到,圣上竟会询问一个毫无家世、流民出身的新晋幕僚意见。
武将阵营满脸鄙夷,暗自冷哼:“一个黄毛小子,也配议论定都大事?不过是投机取巧之辈,定然说不出什么高见。”
文官阵营也面露嘲讽,等着看他出丑,将他彻底踩在脚下。
楚临心跳骤然加速,周遭所有敌意、嘲讽、审视的目光,如同潮水般将他包围。楚临心里默默的盘算:
这是圣上对我的考验,也是朝堂众臣给我设下的死局。顺着武将说,便得罪整个文官集团;顺着文官说,便会被武将视为眼中钉。稍有差池,便会落得里外不是人,彻底失去圣上信任。
楚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怯懦。
他没有急着站队,目光从容扫过文武众臣,语气平稳清晰:“启禀圣上,臣以为,定都之事,既不独看地利龙脉,也不独看漕运民生,需兼顾三者:时局、军心、民心。”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皆是一愣,原本嘲讽的神色,瞬间收敛几分。
楚临继续开口,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洛阳虽为古都,地势险要,可历经多年战乱,城毁民散,修缮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新朝初立,国库空虚,百姓经不起这般折腾,强行定都,必失民心。”
他先驳洛阳定都之说,武将阵营脸色铁青,却挑不出半句错处。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看向文官阵营:“汴京水运便利,城池完好,民生安稳,占尽天时地利,可汴京地势平坦,无险可守,看似安稳,实则暗藏隐患。”
文官阵营脸色一变,刚想反驳,便被楚临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楚临语气加重,目光看向赵匡胤,“当下时局,军心在汴、民心在汴。圣上麾下将士,多为汴梁人士,家眷皆在汴京,定都汴京,可稳军心;汴梁百姓历经乱世,早已安居,定都汴京,可得民心。”
“军心民心皆在,便是最大的龙脉、最稳的地利!至于无险可守之患,可日后整肃军纪、加固城防、驻守重兵,逐步化解。国朝初立,稳字当头,先稳军心民心,再谋长远地利,方是正道!”
一番话,不偏不倚,不站队、不迎合,既点破两方弊端,又给出万全之策,兼顾时局、军心、民心,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大殿内鸦雀无声,方才还针锋相对的文武众臣,尽数哑然,看向楚临的眼神,从鄙夷、嘲讽,变成了震惊、忌惮。
谁也没想到,这个出身低微的年轻人,竟有如此通透的眼界、如此缜密的格局。
赵匡胤坐在御座之上,眼中精光乍现,朗声大笑:“好一个稳字当头!好一个兼顾军心民心!楚临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正合朕意!”
他当即拍板,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定都汴京,改汴京为开封,定为新朝国都!”
朝堂众臣即便心中再有异议,也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领旨。
楚临躬身谢恩,缓缓退入队列,周身的寒意、周遭的敌意,已然消散大半。他心头抖然一轻,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这一局,我赌对了。没有迎合任何一方,只凭时局谋略破局,既得了圣上的认可,又让朝堂众臣不敢再轻视我。可我也清楚,今日一语定国都,看似风光,实则已然得罪了文武两方阵营,暗中的算计与打压,只会变本加厉。
退朝之时,文武大臣路过楚临身侧,神色各异,有人忌惮,有人暗恨,再无一人敢公然轻视。
楚临从容而立,神色淡然,心中却早已笃定。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朝堂纷争,凭一己之力,在文武对峙中破局立威,彻底在汴京朝堂,站稳了脚跟。
而一场针对他的暗中密谋,也在退朝之后,悄然在武将府邸中酝酿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