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林建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赵志高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走到桌前,压低声音:“林总,新材料专利池的事,壳公司那边已经确认了。”
林建国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估值报告,第二页是转让协议草案,第三页是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代表一栏写的是一个外国名字,但实际控制人的那一行,被一张便利贴盖住了。
他撕掉便利贴,下面写着两个字:自己。
“价格呢?”林建国问。
“三亿。”赵志高推了推眼镜,“评估机构我们找的,报告上说这批专利只值两亿八,三亿已经溢价了。”
林建国嘴角勾了一下:“实际价值多少?”
赵志高没说话,用手指在桌上比了个数字:十五。
林建国笑了。
“壳公司的账户准备好了?”
“开曼的,三层嵌套,查不到源头。资金路径:买方付款进壳公司,壳公司转林氏,林氏再以‘咨询费’名义打回壳公司,最后进您个人的离岸账户。三亿走完,净落两亿四。”
“不够。”林建国合上文件夹,“专利池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土地、商标、渠道,全部搬完,二十亿。”
赵志高点头:“明白。”
“签约时间?”
“周五下午四点。买方代表会飞过来,在金融中心十七楼签约。”
林建国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笔画都带着重量。
“办妥。”他把文件夹推回去,“钱走离岸账户,不要在境内停留超过二十四小时。”
赵志高接过文件夹,转身出门。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同一时间,城南老旧小区。
林锦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林氏控股的公开财报。她右手握着那枚微型天秤摆件,铜面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盯着财报上的数字,脑海中天平刻度一层层浮现。
不是直觉,不是推测。是确凿的路径——从林建国的签字笔,到赵志高的文件夹,到壳公司在开曼的注册号,到资金转移的每一个中转账户。
天平显示:
交易路径——壳公司实控人:林建国
洗钱账户所在地:开曼群岛
交易时间:周五下午四点
林锦溪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周五下午四点,截胡。”
对面没有多余的废话。江临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东西在哪?”
“新材料专利池,十五亿的底子,他三亿往外卖。买方是境外壳公司,实际控制人就是他自己。交易地点在金融中心十七楼。”
“你怎么知道是十七楼?”
“天平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江临风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说了一句:“我来拖住买家。”
挂断。
林锦溪把手机扣在桌上,天秤摆件在掌心转动。铜面的反光里,她的眼睛很亮。
周四下午,金融中心负一层,咖啡厅。
江临风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他看了一眼腕表,两点四十五分。
电梯门打开,三个人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外国人,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一个翻译和一个律师。
买方代表。
江临风站起来,走到电梯口,正好挡在他们面前。
“威廉先生?”他用流利的英语打招呼,“我是临风资本的江临风。久仰。”
威廉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我们见过?”
“没有。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占用您五分钟。”江临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关于您要收购的那批专利,临风资本也有兴趣。”
威廉的眉毛挑了起来。
翻译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威廉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谨慎,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江临风。
“五分钟。”他说。
三个人跟着江临风走进了咖啡厅。
周五上午八点,专利局。
林锦溪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报告是她昨天通宵做出来的,数据全部来自天秤显示的真实信息——十五亿的底价,三亿的交易额,中间的差额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她面前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王叔,父亲当年的副手,现在专利局的高管。
王叔翻着报告,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批专利,我认得。”他抬头看林锦溪,“这是你父亲当年一手带团队做出来的。十五亿?这是保守估计。”
“王叔,林建国三亿往外卖。买方是他自己的壳公司。”
王叔的目光在报告和林锦溪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他跟着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你想要什么?”
“紧急冻结。”林锦溪的声音很平静,“以涉嫌国有资产流失为由,暂停交易。给我四十八小时。”
王叔沉默了片刻。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两小时内,走完流程。”
他说完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林锦溪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她没有说谢谢。有些东西,不是用谢谢能还的。
周五下午四点,金融中心十七楼。
签约室的长桌铺着白色桌布,两边各坐着三个人。林建国坐在主位,赵志高坐在他右手边,对面是威廉和他的团队。
协议已经摆好,每份都翻到了最后一页。
“林总,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可以签字了。”威廉的翻译说。
林建国拿起笔。
就在这时,威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什么?”他用英语问,“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威廉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最后变成愤怒。
他挂了电话,看向林建国。
“林总,专利局刚刚下了紧急冻结令。这批专利,现在不能交易。”
林建国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专利被冻结了。”翻译的语气很急,“理由是涉嫌国有资产流失,需要重新评估。”
赵志高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巨响。
“谁干的?!”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威廉收起公文包,冷冷地说:“林总,这件事我需要一个解释。在此之前,我们的合作暂停。”
他带着团队走了。
签约室里只剩下林建国和赵志高。
林建国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溅到赵志高的裤腿上,他动都不敢动。
“查!”林建国指着赵志高的鼻子,“给我查清楚,是谁递的冻结申请!”
赵志高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发虚:“匿名举报,IP显示境外。”
“境外?”林建国眯起眼睛,“我们的对手在国内,怎么会从境外举报?”
赵志高没敢接话。
林建国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壳公司那边呢?”
赵志高的声音更低了:“合同已经签了,冻结令是签约前五分钟下的。按照条款,买方可以索赔违约金。”
“多少?”
“一亿两千万。”
林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赔。”
他说完这个字,就不再说话了。
赵志高收拾好文件,悄悄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金融中心对面,街角的咖啡厅。
林锦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已经凉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赵志高的助理发来的内部消息截图:“林总暴怒,冻结令是匿名举报,IP境外。壳公司索赔1.2亿。”
天秤在她口袋里微微发烫。
她拿出手握着,脑海中刻度显示:
林建国损失——1.2亿
手机震了一下。江临风来电。
“林建国开始怀疑内鬼了。”他的声音很低,“赵志高在查你。不是查你的行踪,是查你的资金来源和人际关系网。”
“让他查。”
“你确定?”
林锦溪端起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赵志高能查到的,都是我想让他查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还有一件事。”江临风说,“你让我查的那笔三年前的财务假账,我找到了线索。”
林锦溪握杯子的手停住了。
“什么线索?”
“林建国在三年半前,从公司账上挪走了一笔五千万的资金。名义是‘海外市场拓展准备金’,实际上这笔钱转了三手,最后进了瑞士银行一个私人账户。账户名是你大伯母。”
林锦溪没有说话。
“但这不是重点。”江临风继续说,“重点是,这笔钱被挪走的同一个月,你父亲的急救病历被修改过。修改者的IP地址,和林建国私人助理的电脑是同一个。”
窗外,金融中心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整条街都是橙红色的。
林锦溪放下咖啡杯,嘴角慢慢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你说,我大伯为什么要改我父亲的病历?”
江临风没有回答。
“因为他怕我爸醒过来。”林锦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爸不是死于空难后遗症,是死在了急救室里。”
长久的沉默。
“你有证据吗?”江临风问。
“快了。”
林锦溪挂了电话,把天秤放回口袋。她站起来,推开咖啡厅的门,走进那片橙红色的夕阳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锦溪,赵志高今天在公司查你的入职记录和工资流水。他在找你有没有违规报销或者挪用公款。”
林锦溪打了三个字回去:“让他查。”
然后删掉了这条消息。
她走过十字路口,红灯变绿,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没有人认出她,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灰色套装的年轻女人,刚刚让林氏控股的代理董事长亏了一亿两千万。
也没有人知道,她手里握着的东西,能掀翻整个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