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会所坐落在金融区最高的写字楼顶层,电梯需要专属门禁卡才能按亮那个按钮。
林锦溪站在前台,报了一个名字。侍者看了一眼她的灰色套装,面无表情地刷了卡:“江先生的客人,请跟我来。”
走廊尽头,双开木门推开,里面是一个能俯瞰整个城市天际线的私人包间。
江临风站在落地窗前,西装笔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看表。
林锦溪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回。
直到她走到会议桌旁站定,他才转过身。
二十六岁的男人,金融圈最年轻的百亿基金掌舵人,长相冷峻,眉骨很高,眼神像冬天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了林锦溪一眼,视线从她灰扑扑的套装扫到平底鞋,只用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看了一眼腕表。
“给你三分钟。”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含了冰。
林锦溪没有坐下。
她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三份文件,一字排开,动作不快不慢。江临风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第一份,红色封皮,上面盖着林氏控股的骑缝章。
第二份,白色打印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字,页脚有财务部的签字。
第三份,泛黄的合同纸,签名栏写着两个名字——林锦溪的父亲,和江临风的父亲。
林锦溪把三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语速平稳:“第一份,林建国转移核心专利的协议副本,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签约时间是下周五。第二份,林氏控股真实负债表,比公开披露的多出40%,我大伯用七年时间一点点做出来的账面。第三份,你父亲和我父亲的旧合同,上面写着两家企业相互持股、共担风险的条款,签于二十年前。”
江临风没有伸手。
他看着那三份文件,停顿了大概两秒,然后拿起那份泛黄的合同。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签名栏上,手指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那是他父亲的笔迹,他认得出。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他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二十二岁,穿着廉价套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资料上写着她只在林氏控股后勤部挂了个文员的名头,月薪不到五千。
但她手里拿的东西,他动用整个团队都查不到。
林锦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座微型天秤摆件——出门前她从父亲书房带出来的,只有拇指大小,刚好能放进口袋。
触到铜面的瞬间,一种奇怪的感知涌上来。
她盯着江临风的眼睛,脑海中天平刻度开始浮现,像水纹一样扩散:
真实目的——查清父亲死因:权重85%
商业利益:权重10%
剩下的5%是一片灰色,连天秤都看不清。
林锦溪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来查你爸怎么死的,不是来做林家女婿的。”
江临风瞳孔骤然一缩。
那层湖面一样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但林锦溪抓住了。
她继续说:“你接近林建国,同意这桩联姻,不是为了钱。你是为了查清楚二十年前那场事故——你父亲和我父亲,同一架飞机,同一次空难。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但你不信,我也不信。”
江临风沉默。
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直升机飞过,声音很大,但他没动,她也没动。
他终于坐下了,拉开椅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说你的条件。”
林锦溪坐下,把另外两份文件推过去:“协议联盟。你帮我夺回家族控制权,我帮你查清你父亲的死因。”
“两件事。”
“一件事。”林锦溪的眼神比他更冷,“凶手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桌面。
江临风注视她足足十秒,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锦溪握住他的手。
掌心干燥,力道很重。她感觉到他指尖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签文件磨出来的,和她父亲一样。
两人握手的一瞬间,窗外某处传来极轻的“咔嚓”声。
很轻,但林锦溪的耳朵捕捉到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帘在微动,但室内没有风。她扫了一眼玻璃——双层防弹玻璃,外面是三百米高空,不可能有人。
但窗帘后面有道缝隙,不是合拢的。
江临风也听到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有尾巴。”
声音轻得像呼吸,林锦溪只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按约定的来,下周专利转移的事,我会联系你。”
“怎么联系?”
“我会找到你。”
她转身朝门口走,没有回头。
走廊里,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
她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没有坐电梯,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下了十一层楼,从侧门出去,绕了三条街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后视镜里,没有车跟着。
但她知道,刚才那声“咔嚓”,不是错觉。
林婉儿今天没有出门。
她窝在家里的沙发上,敷着面膜刷手机。屏幕上全是婚纱店的推送,她一条条划过,嘴角带着笑。
江临风,临风资本,三十岁以下富豪榜第七位,未婚,零绯闻。
这种男人,整个城市的名媛都在抢。但林建国一句话,就把婚约定了下来。
“我爸爸就是厉害。”她自言自语,把手机举高,对着那排婚纱款式挑了又挑。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她安排在云顶会所的眼线。
只有一张照片,附了一行字:“江先生和人见面了。”
林婉儿点开照片,放大。
云顶会所走廊里,江临风侧身站着,手插在兜里,表情冷淡。而他对面,一个女人正从包里往外拿东西——灰色套装,马尾辫,侧脸。
林婉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认得那件套装,林锦溪穿了一年了,袖口都磨毛了也没换。
她猛地坐起来,面膜从脸上滑落。
照片放大,再放大。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江临风的手,和林锦溪的手,十指交握。
“贱人。”
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面膜扔进垃圾桶,赤着脚在客厅里走来走了三圈,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那边是林建国。
“爸!林锦溪那个贱人,她——”
“看到了。”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
“你看到了?!她要勾引江临风,她是故意的!她——”
“婉儿。”林建国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回来一趟。”
林建国书房里,灯光昏黄。
林婉儿把照片摔在桌上,气得脸都白了:“她根本不配姓林!一个扫地的,也敢碰我的人?”
林建国拿起照片,端详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怒极反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让她跳。”他把照片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林婉儿愣住了:“爸?”
“你想想,江临风是什么人?金融圈最精明的投资人,他会看得上一个后勤部的小文员?”林建国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林锦溪去找他,能谈什么?她能有什么筹码?”
林婉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什么都没有,所以她什么都谈不下来。”林建国的眼神慢慢变冷,“但她去找江临风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他拿起电话,按下内线:“赵志高,来我办公室。”
不到三分钟,赵志高推门进来。财务总监,四十五岁,戴金丝眼镜,永远穿着深色西装,脸上挂着职业笑容。
“林总,您找我?”
林建国把照片推过去:“拍到了?”
赵志高看了一眼,点头:“正好拍到握手的那一瞬间。角度选得不错,看不清表情,但能认出人。”
“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赵志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放弃继承权协议,条款已经写好,只等林锦溪签字。”
林建国翻开文件,一行行看下去。
条款写得很巧妙:林锦溪自愿放弃父亲名下全部股权继承权,换取一次性补偿金五百万元。表面上是公平交易,但那些小字里的附加条款,足以让她永远拿不到这笔钱,还会背上违约债务。
“这招够狠。”林建国合上文件,看向林婉儿,“现在你明白了吗?她跳得越高,摔得越惨。等她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这份协议,她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林婉儿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笑意。
她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看着林锦溪的侧脸,嘴角勾起来:“江临风,你居然敢背叛我?林锦溪,你会后悔的。”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眼线:“继续盯着。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我全要知道。”
发送。
然后她删掉了那张婚纱收藏夹里所有的图片。
因为接下来要办的,不是婚礼。
林锦溪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关上门,反锁,拉好窗帘,把那座微型天秤摆件放在桌上。然后从包里抽出那三份文件,一份一份重新看了一遍。
天秤在她手边微微发光。
她盯着文件,脑海中天平刻度开始分层显示:
第一份,专利转移协议——真实有效,签约时间确认为下周五下午四点。
第二份,负债表——真实数据,林建国签字确认,财务总监赵志高经手。
第三份,旧合同——真实签署,法律效力存续,但被林建国以“超过诉讼时效”为由压制。
每一条信息都像透明的线,从文件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能感觉到那些线的存在,能感觉到每一个环节的松动和紧崩。
林锦溪闭上眼,把天秤握在掌心。
“快了。”
手机震了一下。
江临风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专利的事,已安排。”
她看完,删除,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三环路上车流开始拥堵。她住的地方离林家老宅隔着十二公里,一个在城北别墅区,一个在南边老旧小区里。
但天平告诉她,距离正在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