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站在石碑前,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麻溪寨。
他反复确认过路线,翻过两个山头,再过一道山涧,才是麻溪寨。可这里分明就是麻溪寨——石碑上刻得清清楚楚。
除非——
除非老族长给他的路线是错的。
或者,老族长自己都不知道,麻溪寨已经没了。
疆无法转身看着那两具尸身。
尸身站在村口,面朝村子,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它们脸上,那张惨白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可疆无法总觉得它们在看着什么——看着那些熟悉的屋子,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乡亲,看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走过去,站在它们身边。
“到了。”他轻声说,“这就是麻溪寨。”
两具尸身没有反应。
“你们家……”
他说不下去了。
家没了。
人都死光了。
他答应老族长送尸回乡,让亡魂入土为安。可现在,连给他们收尸的人都没了。
疆无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死寂的村子。
不对劲。
他刚才只顾着查看尸体,没注意别的。现在站在村口再看,他发现一个问题——
太整齐了。
那些尸体躺的位置,太整齐了。
男人死在男人该在的地方,女人死在女人该在的地方,孩子死在孩子该在的地方。像是有人特意摆放过。
还有那些血。
墙上的血是喷溅状的,地上的血是流淌的,可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拖拽的血迹,没有爬行的血痕,没有——
等等。
疆无法蹲下,看地上。
村口的地上是硬泥巴,脚印杂乱,可他仔细分辨,发现那些脚印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
也就是说,杀人的人,是从村子里往外走的。
他们杀完人,离开了村子。
可那些尸体——
他站起来,看着整个村子。
二十三户人家,上百口人,就这么被杀死在自己家里。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杀?
他想起井里那些残肢。
还有那具从井里爬出来的女尸说的话——
“别去。”
别去哪儿?
村后那片密林?
疆无法抬头看村后。
密林黑压压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可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哇——”
婴儿的啼哭。
疆无法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村子东边,第三户人家。
他快步走过去。
那户人家的门关着。他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
他绕到窗边,往里看。
屋里很暗,看不清。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堂屋里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应该是这家的夫妻。男人倒在门口,女人倒在床边。床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小的,蠕动着。
疆无法用力推窗,窗栓断了,他翻进去。
落地时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他低头一看——是那具男尸的手。
他跨过去,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婴儿。
很小,怕是刚出生没多久,裹在破布里,脸憋得青紫。
它还在哭,可声音越来越弱,像小猫叫。
疆无法伸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又摸了摸婴儿的身子——也是烫的。
可这不对。
这村子死了至少三天,三天没吃没喝,一个婴儿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仔细看那婴儿。
婴儿的脸青紫,嘴唇发黑,眼睛闭着,可眼皮下眼珠在动,动得很快,像在做噩梦。
他伸手翻开婴儿的眼皮——
眼白是黄的,眼珠是黑的,可那黑色里有一缕红。
血丝。
不是活人该有的血丝。
是怨气。
疆无法缩回手,盯着这个婴儿。
婴儿的嘴张开了。
“哇——”
哭声更大了。
可这回疆无法听出来了——这哭声不对。婴儿的哭声应该是尖锐的,刺耳的,可这哭声里混着别的东西。
像有人在笑。
很轻,很细,从婴儿的喉咙里传出来。
疆无法后退一步。
他盯着那个婴儿,手按上桃木剑。
婴儿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而是猛地睁开,像受惊的猫。
那双眼睛盯着疆无法。
黑的眼珠,黄的眼白,还有那缕血红的丝。
可那眼神——
那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
太老了。
像活了一百年的老人,在看着什么。
婴儿的嘴张开,没发出哭声,而是发出一个声音:
“咯咯咯——”
笑。
婴儿在笑。
疆无法头皮发麻。
他见过很多邪祟,山魈、食魂伥、煞尸、尸王——可没有一个像这个婴儿这样,让他从心里发寒。
婴儿笑着笑着,脸上的青紫褪去了。
变成了惨白。
和那些尸身一样的惨白。
它从床上坐起来。
刚出生几天的婴儿,自己坐起来。
裹着的破布滑落,露出它光溜溜的身子。那身子瘦得像干柴,皮包着骨头,能看清一根根肋骨。肚子上有一截脐带,还没脱落,黑乎乎的,干瘪了。
它坐在床上,歪着头,盯着疆无法。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从一缕变成两缕,从两缕变成三缕,很快爬满了整个眼白。
它又笑了。
这回笑出了声。
“咯咯咯——”
疆无法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婴儿,手从桃木剑上移开,慢慢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符纸。
婴儿看见符纸,笑容停了。
它歪着头,盯着那张符纸,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它张开嘴,说了一个字:
“不。”
疆无法手一抖。
婴儿会说话?
不对。
不是婴儿在说话。
是附在婴儿身上的东西。
“你是哪一路的?”疆无法开口,声音很平,“出来说话。”
婴儿看着他,没动。
可它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疆无法看见——婴儿的影子在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床上投下婴儿的影子。那影子本来小小的一团,可它在变大,在拉长,在扭曲。
从婴儿身后,站起另一个影子。
那影子比婴儿大得多,像是一个成年人。它站在婴儿身后,低着头,看着婴儿,又抬起头,看着疆无法。
影子的嘴张开了。
“哇——”
又是一声婴儿啼哭。
可这回是从影子嘴里发出的。
疆无法盯着那个影子,瞳孔微缩。
鬼婴。
他听师父说过。
有些孩子胎死腹中,或者刚出生就死,怨气太重,魂魄不肯入轮回,就会附在活婴身上。这种叫“鬼婴”。
可眼前这个不是。
这个是反过来的。
是活婴死了,被别的鬼魂附体。
那鬼魂藏在婴儿体内,借着婴儿的躯壳活下去。婴儿的肉身会慢慢腐烂,可鬼魂不在乎,它只要有一个地方待着,等合适的时机——
夺舍。
疆无法盯着那个影子,沉声道:“出来。”
影子没动。
婴儿却动了。
它从床上爬下来。
刚出生的婴儿,自己爬下床。
它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往疆无法这边爬。每爬一步,身后那个影子就跟着动一下,像提线木偶。
爬到疆无法脚边,它停下。
它抬起头,看着疆无法。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已经消失了,变成了纯黑。黑得像墨,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
它张开嘴。
“饿。”
疆无法低头看着它。
“饿。”
它又说了一遍。
然后它伸出手,抓住疆无法的裤腿。
那只手很小,可力气大得出奇,抓得疆无法腿上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那只小手的手指,已经抠进他肉里。
血渗出来,滴在婴儿脸上。
婴儿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上的血。
它的眼睛亮了。
那纯黑的眼珠里,亮起两点红光。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牙齿——婴儿不该有的牙齿,尖尖的,像针一样。
它往疆无法腿上咬去。
疆无法一脚踢开它。
婴儿被踢飞出去,砸在墙上,“砰”的一声,又弹回来,落在地上。
它爬起来,四肢着地,歪着头看着疆无法。
嘴角咧开,咧到耳根。
“好吃。”
疆无法从布囊里抽出符纸,一甩手,符纸飞向婴儿。
婴儿张嘴一咬,把符纸咬住了。
符纸燃起来,幽蓝的火在它嘴里烧。可它像感觉不到疼,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它打了个嗝。
嗝出一口黑烟。
疆无法盯着它,心里一沉。
这东西不怕符?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桃木剑。
婴儿看着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它的脸开始变。
皮肤从惨白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乌黑。脸皮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口子里没有血,只有黑烟往外冒。那双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亮,亮得像两盏灯笼。
它张开嘴。
这回不是说话,而是尖叫。
尖叫声刺耳,震得疆无法耳膜生疼,眼前发黑。他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针一样往脑子里钻。
屋里的两具尸体动了。
那对夫妻,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爬起来,转过身,面朝疆无法。脸上的表情和婴儿一样——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里闪着红光。
他们往疆无法走过来。
疆无法拔出桃木剑,一剑刺穿男人的心口。
男人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剑,伸手握住剑身,往外拔。剑身被他拔出来,伤口处没有血,只有黑烟。
他把剑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走。
疆无法一脚踢开他,又一剑刺向女人。
女人同样,不躲不避,任由剑刺穿身体。她抓住疆无法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抠进他肉里。
疆无法挣脱不开。
婴儿爬过来,爬到他脚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双红眼睛眨了眨。
“陪我玩。”
它说。
话音刚落,地面剧烈震动。
“轰隆隆——”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
婴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它回头看着屋外,看着村后的方向。
那两具尸体也停了。
它们站在原地,面朝村后,一动不动。
震动越来越强。
地面裂开一道缝,从屋外延伸到屋内,一直延伸到婴儿脚下。
婴儿低头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里涌出黑气。
很浓,很臭。
婴儿吸了一口黑气,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它回头看着疆无法,说了一个字:
“来。”
然后它跳进裂缝里,消失不见。
那两具尸体也跟着跳进去。
裂缝开始扩大。
疆无法来不及多想,抓起那两具尸身,冲出屋子。
屋外,整个村子都在震。
房屋倒塌,地面开裂,灰尘漫天。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一具具滑进裂缝里,像下饺子一样。
疆无法拖着两具尸身往村外跑。
跑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中央,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黑气从口子里涌出来,遮天蔽日。
那口子里传来无数声音。
哭声,喊声,尖叫声,笑声——
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疆无法盯着那个口子,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那具女尸说的话——
“别去。”
也想起婴儿说的那句话——
“来。”
来哪儿?
来这口子里?
他正想着,脚下一空。
地面塌了。
他抓着两具尸身,往下坠。
坠进无尽的黑暗里。
耳边全是风声,还有那些哭声、喊声、尖叫声。
不知坠了多久——
“砰!”
他砸在什么东西上。
软的。
他挣扎着爬起来,摸四周。
四周全是人。
不对,是尸体。
密密麻麻,堆在一起。
他踩在尸体上。
他抬头看——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是他掉下来的洞口。
他低头看四周。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哇——哇——”
一声接一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他循声看去。
黑暗里,亮起两盏红灯。
是婴儿的眼睛。
它蹲在一堆尸体上,歪着头,看着疆无法。
嘴角咧着。
笑着。
“来。”它说,“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