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尽头,实木包边的沉重橡木门静静伫立,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
门上黄铜浮雕把手,在壁灯光影里泛着冷沉光泽。
江稚鱼连凌乱睡袍都来不及整理,脚后跟被拖鞋蹭得歪斜,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指尖力道急促,透着掩不住的焦躁。
咚、咚、咚。
沉闷声响,在空旷长廊里缓缓回荡。
几秒后,门内传来江亦辰那辨识度极强、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进。”
她伸手推开厚重木门。
一股高级雪松木混着浅淡咖啡苦香的气息,迎面扑来。
和她那昏暗闭塞的卧室截然不同,这间书房采光极佳。
巨大落地窗外,是修剪规整的英式花园。晨光穿透玻璃,在地板投下大块明亮光斑。
江亦辰坐在占据书房近三分之一面积的红木办公桌后。
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居家服,鼻梁架着金丝边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紧锁笔记本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脆响节奏分明。
听见动静,他只微微掀了下眼皮。
见是自家妹妹,紧绷的下颌线稍缓,视线却很快落回屏幕跳动的数据上。
“醒了?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
语气带着几分浅淡责备,更藏着兄长下意识的关怀。
江稚鱼哪有心思顾及这些,怀里紧抱着塑料文件夹,像揣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炸弹,快步冲到桌前。
“哥,你快看这个!”
她把文件夹“啪”地拍在桌面。动作太急,几张纸从缝隙滑落,散落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
键盘敲击声骤然停下。
江亦辰眉头微蹙,终于彻底抬眼,看向那廉价文件夹,再落到妹妹满脸大事不妙的神情上。
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带着被贸然打扰的无奈,伸手拿起文件。
“什么东西,慌慌张张的?”
“我也不知道啊!”
江稚鱼恰到好处露出一脸困惑无辜,完美代入懵懂受惊的普通女孩模样。
“早上福伯送进来的,没寄件人,直接放在庄园门口信箱,指名给我。我一打开……里面全是这些看不懂又吓人的东西。”
眉眼间恰到好处浮起一丝后怕。
心里却打定主意:这种高端商战局,她只想摆烂摸鱼,烫手山芋必须立刻丢出去。
江亦辰目光扫过最上方纸张标题——
《关于海诺重工(韩氏控股)虚构营收、阴阳账本及涉嫌大规模非法集资的深度调查与资金链路剖析》。
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他迅速翻开封底,一目十行飞速阅览。
书房里只剩纸张快速翻动的哗啦声响,空气骤然凝滞。
江稚鱼站在一旁,下意识放轻呼吸,暗自观察。
江亦辰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从初见讶异,到审慎凝重,最后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以他多年浸淫商场的眼光,一眼便看出这份报告的恐怖。
不在于最终结论,而在于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每一项指控都有据可查,每一笔资金流向清晰到令人心悸,逻辑环环相扣。
就连韩氏用来洗钱做账的海外空壳公司注册资料、法人签名复印件,都一应俱全。
能整理出这份东西,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与时间,堪称天文数字。
这份情报能力,甚至凌驾江氏集团最顶尖的情报部门之上。
良久,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附带的黑色便签。
指尖轻轻摩挲纸上凌厉如刀的草书字迹,抬眸看向江稚鱼,目光锐利如探照灯,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你真不知道是谁送的?”
江稚鱼心头微紧,面上却用力摇头,眼神澄澈得像受惊小鹿,无比真诚。
“我发誓真不知道!我要是认识这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还用天天在家混吃等死?”
表情天衣无缝,内心弹幕早已刷屏乱飞:
【铁定是裴烬那个活阎王,但我敢说吗?说了大哥肯定脑补我俩有猫腻,转头就得把我发配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不过这报告来得也太巧了。原著里韩少阳是假千金楚楚的头号舔狗,没少给我哥下绊子。韩家一倒,楚楚少了靠山,我哥也少了个劲敌。】
【这么一看,哪是什么借刀杀人?分明是递投名状!】
【裴烬这是故意秀肌肉、亮底牌,向江家表诚意、展实力。赌我们江家急需这把刀,赌我们敢接下这份能搅动南城商圈格局的大礼。】
【心机深沉,手笔狠辣,果然是终极反派的行事风格。】
正凝眸审视她的江亦辰,身躯骤然一僵。
妹妹心底那段条理清晰的剖析,尤其是投名状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他所有想不通的关节。
借刀杀人?
格局太小了。
以裴烬站在商圈顶端的掠食者心性,根本不屑用这种迂回手段对付早已视作囊中之物的韩家。
他是在用一种极端、狂妄又霸道的方式,强行给江家递橄榄枝。
一份裹着剧毒,却又充满致命诱惑的橄榄枝。
他在摆明实力:我能轻易扒出你所有敌人的命脉,自然也能轻易拿捏江家。
选我做盟友,还是步韩家后尘,全看你们抉择。
可江裴两家缠斗多年,早已形同死敌。
是什么缘由,让裴烬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行事?
指尖在红木桌面规律轻叩,叩声清冷,眼底深邃如寒渊。
他心底暗自思忖:裴烬的目标,真的只是稚鱼一人?还是藏着更难看透的巨大图谋?
江亦辰不再追问。
他清楚,再问也得不到答案。真正的隐情,早已藏在方才那段心声里。
拿起桌上内线电话,拨通法务专线,语气恢复商界巨擘的冷酷果决:
“法务部,立刻查收我发的加密文件,组建顶尖团队核实所有证据。两小时内给我结果。一旦属实,联合风控与并购部,即刻启动对海诺重工的全面财务狙击。”
挂断电话,书房重归沉寂。
他瞥了眼身旁一脸如释重负、总算甩掉麻烦的江稚鱼,一个荒谬却又无比贴合逻辑的念头,悄然冒了出来。
裴烬真正的目的……
会不会是想用这种方式向自己证明价值,想挤进身边,借机随时听到稚鱼那堪比未来神谕的心声剧透?
这个猜测太过疯狂,让他心头一震,心脏莫名漏跳一拍。
他深深看向江稚鱼。
妹妹每次的心声预判,从未出错,一次次把江家从死局里拉出来。
这份能力的价值,早已超越金钱权势。
倘若裴烬真的知晓了什么……
江亦辰眼神骤然凝重至极。
他必须重新估量裴烬的城府、野心,还有这份看似示好的投名状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隐秘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