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丑年春,连胜船厂接连爆出离奇命案。
一个月内,三名壮年男子相继惨死,听说不是自杀,也不是凶杀。
我和小李闻讯赶了过去。当时我俩是那种,吃饭找不着事干的那种;灵异论坛中的业余博主。
刚好当时,我姑妈给我介绍的女友小陆,也在那家船厂的子弟学校上班。我想,一来顺路去和她碰面,二来也是听闻船厂后山命案的诡异,想实地探访一下,做一篇论坛纪实帖,火一把。
而小李纯粹是个怪人,听说哪有异闻,比谁都冲得猛。况且家里不缺矿,实打实的“躺平”。
我们抵达船厂那地后,很快在小李的“钞能力”下,收集到了不少的零碎线索。
传闻死去的那三人,入厂年限长短不一,平日里毫无交集,无遗书,无神经分裂,无情感纠纷……就是那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也就是这种人,全都在不同的深夜,毙命于船厂后山的乱葬岗之中。
那地方后来我去过。怎么形容呢——山头地势险峻,半米高杂草成片片,偶尔生几棵歪脖子老槐树,远远看着像是歪着头在打量你。一条登顶的蜿蜒小径,虫蚁密匝,脚踩上去沙沙响,分不清是踩碎了叶子还是踩碎了虫子。
就是这种地方,他们三人死于被鱼啃噬。
野岭无河塘,这荒谬的法医报告,令警方很快封锁了整片后山现场。
所以——
“这事,邪门得很。”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是在租住楼下的小卖部外,从一个叫老陈的保安口中听来的。
当时老陈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提着小李给他刚买的一瓶二锅头。瓶盖还没拧开。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莫名的忌惮。
我点起一支烟,静静听着,没有吭声。烟烧得比平时快,我没注意。
身旁的小李扯出一抹干涩的笑,故意搭话:“别扯了,那荒山又不是水淹洼地,哪来的鱼能把人啃死?”
我心里清楚,小李是故意用这话引老陈多说内情。但我没接茬,因为我发现老陈的表情不太对——他没看小李,甚至没看我们任何一个人。他盯着地面,那眼神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是硬的,是实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月前,厂里深夜忽然被带进四个人,三男一女。”
“那女的,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
这话落下,我和小李起初都没放在心上。连胜船厂规模极大,内部自带住宅区、职工医院、子弟学校,往来人员繁杂,多几个陌生人根本不足为奇。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老陈说“被带进”,不是“来”,不是“来了一伙人”,是“被带进”。这个用词让我有点不舒服,不过当时没细想。
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句:“进厂的陌生人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古怪?”
老陈缓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发现他的目光落点不是我,是我身后。我差点回头。
“古怪的不是人,是带他们进厂的东西。你知道是谁领他们进来的吗?”
小李嗤笑一下:“你可别跟我们扯是鬼引路。”
老陈轻轻摇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为了听清,我不自觉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是条狗。”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了。自己没意识到。
“那晚后半夜,轮到我值班。”老陈缓缓开口,那瓶二锅头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没拧开,“船厂后门那条路,不知你们清楚不——它连接码头,连盏路灯都没有。那天夜里,雾又格外浓重。不是那种飘着的雾,是那种堆在地上的,一脚踩进去看不见鞋面的那种。”
“我在岗亭里,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条狗。”
说到这儿,他喉咙莫名哽了一下。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挡着,硬把那句话堵了回去。
“那条狗……没有皮。”
我手指一紧。
小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老陈抬手慢慢比划着。
“狗浑身血肉外翻,没有一块完整的皮毛,像是被人活生生用刀刮下来的。按常理,这样的畜生根本活不了,可它偏偏却活了,而且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完全看不出半点痛苦。”
“况且——”
他稍稍停顿。
“它没有眼睛。只有两道发黑的血痕。无皮盲犬走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四个人。”老陈继续道,“看他们的神态,仿佛对这诡异的场面早已看惯。”
“走到厂门口时,那条狗忽然停下,回头低低吠了两声。不多不少,刚好两声。那仿佛是在提醒,又像是告诫后面那四人——到了。”
“那四个人闻声同时抬头。齐的。像有人喊了口令。”
“那个疯老太婆好像要说些什么,却被身旁一个男人悄悄制止。紧接着,他们几个人同时转头,目光直直看向我的岗亭。”
我差点没立住。
“他们的眼睛太亮了。如果养过猫的人就知道,深夜里的猫眼——黑瞳反光,亮得出奇。”
老陈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端起二锅头,拧开,慢悠悠喝了一口。我盯着他的手——指尖没抖,但瓶嘴磕在牙齿上,轻轻响了一下。
“我当时浑身僵在原地。”
他放下酒瓶,目光死死盯着地面。
“我就那么僵着,眼睁睁看着他们绕过倒闸杆,朝厂区里面走去。当时我只想装着什么都没看见——但我还是叫他们回来登记了。因为我是保安。我不能坐视不管。”
“那只狗呢?”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低了。
“狗?还有什么狗,那狗东西,早没影了。它好像是转身回原路的雾头了。之后那四个人,才自己走进船厂的。”
没人说话了。
我听见飞虫撞灯罩。一下,又一下。那动静听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小指甲轻轻刮玻璃。
我不确定老陈还讲不讲。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了。
但我们都没有站起来。
过了许久,小李才干涩着嗓子发问:“就算这事邪门,可跟厂里死掉的那三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老陈没看谁。慢慢说:
“那晚登记的四个人里头,有三个——”
“就是后来死掉的那三个人的家属。”
我脑子像被人按了一下,空白了一瞬。
“你确定?”我追问。
“我核对过。错不了。”
老陈留了一丝顾虑。
“只是若我没猜错的话——还会有人死。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老陈说,“登记的名字是刘陈美。没有谁知道她的亲属是谁?厂里来来回回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替她去死。”
老陈说完。
冷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明明头顶是楼房,后背是墙,那道风却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顺着裤管往上爬。我大腿外侧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怕。
小李把夹克拉链拽到下巴。拉链声在黑夜里显得特别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