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晨雾扑面,裹着马粪、铁锈与湿土混杂的浓重气味,钻得鼻腔发紧发涩。
校场上甲士操练的喊杀声震得耳膜发颤,重靴碾过泥地的闷响、刀锋破风的锐响,一层叠一层灌满耳畔。
楚临身上粗布麻衣还沾着回师路上的尘土,额角淤青虽淡,一碰依旧隐隐作酸。连日赶路身心俱疲,腿脚沉得像灌了铅。
往来将士擦肩而过,眼神里仍带着排挤与轻视,细碎的嘲讽低语顺着风飘进耳朵。
此刻浑身又酸又沉,耳边全是冷嘲热讽。楚临心里默默的盘算:
旁人只当我是蹭从龙之功的侥幸之徒,根本不认为我有真本事。不拿出实打实的安军良策,永远只能被当做闲人看待。想在朝堂军营站稳,想日后有能力寻到弟弟,必须借着这次机会,让圣上真正看重我。
楚临想完,暗暗攥紧掌心,迎着校场凛冽晨风,稳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帐外守卫横刀拦路,眉眼间满是倨傲轻蔑:
“帐内圣上正与诸将商议军机,闲杂人等不得擅入,速速退开!”
楚临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劳烦通传,属下楚临,有治军安营良策,特地求见圣上。”
“良策?”守卫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军中老将议事都斟酌再三,你一个流民出身的新晋幕僚,也敢妄言军国大计?别在这自取其辱!”
正僵持间,帐内传来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
“外面何事喧哗?”
守卫立刻收敛傲气,躬身回禀:
“启禀圣上,帐外楚临自称有治军之策,求见圣驾。”
“让他进来。”
守卫悻悻横了楚临一眼,侧身让出通路。
楚临抬手撩开厚重帐帘,帐内烛火明亮安静,淡淡的墨香、茶香萦绕空气。
赵匡胤端坐主位,已是帝王威仪,两侧赵普、赵光义等大将分列而立,一道道审视、带着提防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赵匡胤抬眸,目光锐利如鹰,气场威压扑面而来:
“你有治军安营之策?军中诸将方才议论许久,尚无定见,你且说说,有何高论。”
旁侧一员虎将当即冷哼出声,语气带着讥讽:
“圣上,不过是侥幸沾了拥立之功的后生罢了,哪里懂什么军营实务?无非是想借机卖弄、博取恩宠,不值得浪费时辰。”
楚临心口微微一紧,满帐都是质疑轻视的目光。退,便永无出头之日;进,还有一线站稳脚跟的机会。只能沉住气,把利弊计策说得透彻明白。
楚临从容迈步上前,躬身行君臣之礼,语调平稳条理清晰:
“启禀圣上,如今大军初返汴梁,民心虽安、军心虽附,却藏两大隐患,若不及时整顿,日久必生祸端。”
赵匡胤眉峰微挑,语气添了几分兴致:
“哦?你细细讲来。”
“其一,营区杂乱无章,粮草、军械、营帐、操练场地毫无规制,将士散漫无矩,一旦战事突发,难以快速集结应战;
其二,营中混杂不少闲散流民,空耗军粮,又难以甄别奸细奸细,军营防务暗藏隐患。”
楚临目光从容扫过诸将,不慌不忙继续道:
“属下有三策,可根除弊病、整肃军纪:
一、划定营区规制,分营驻兵、分地屯粮、定点操练,各司其责,令全军有规可依;
二、清汰随军闲散流民,壮丁编入行伍统一训炼,老弱妥善安置,既省粮草,又绝奸细混入之患;
三、订立军功操练奖惩规制,论功行赏、有错必罚,提振全军士气。”
话音落下,大帐内瞬间安静。
方才出言讥讽的猛将神色一滞,眼底轻视褪去,多了几分讶异。
赵普垂眸沉吟,看向楚临的眼神已然改观。
赵匡胤身子微微前倾,威严的面容上泛起赞许之色,语气郑重:
“三策直击军营积弊,思路周全。只是骤然推行,恐触动各方利益,引发军心躁动,你可有稳妥施行之法?”
“回圣上,自然有循序渐进之法。”
楚临应答利落,逻辑环环相扣:
“先从御前亲军试点立规,行之有效再逐步推广各营;奖惩制度先与诸将商议敲定,兼顾各方人情体面;流民清查安置分批慢慢来,不急躁、不粗暴,稳扎稳打,绝不乱了大局。”
一番话落地,句句务实,不空谈、不浮夸,既有大局眼光,又有落地章法。
赵匡胤眼中赏识更浓,朗声开口:
“说得极好!眼光通透,思虑缜密,所言三策皆可行!”
他转头看向帐下诸将,沉声道:
“即日起,便依楚临之策整顿全军大营。由楚临辅佐赵普总领督办军务,各营将领全力配合,不得心存私念、刻意刁难。”
这话一出,满帐将领神色皆变。
众人这才真正意识到:
眼前这个流民出身的年轻人,不再是蹭功劳的闲人,已然被圣上划入心腹智囊,有了督办军务的实权。
楚临躬身行礼,语态谦恭有度:
“属下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上信任。”
楚临此时心底积压多日的憋屈终于散开,浑身都松快下来。他心里默默琢磨:这次总算靠真才实学,换来圣上真正的另眼相看,不再被人只当侥幸上位。可整顿军营势必触动不少人私利,往后暗中的刁难、算计,只会更多,必须步步小心。
赵匡胤微微颔首,又叮嘱几句军务细节,便示意他先行退下。
楚临缓步走出中军大帐,晨雾渐渐散尽,暖光铺洒在校场之上。耳畔依旧是操练喊杀,鼻尖依旧是军营独有的混杂气味,心境却已然不同。
他在这新朝军营里,总算凭着自己的智谋,真正扎下了根。
只是他没留意,暗处一道阴鸷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背影,一丝暗藏的忌惮与敌意,已然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