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边塞的寒气,灌进军营帐缝间,呜呜作响,像低咽。
冷意贴着皮肉钻进来,楚临肩头旧伤还隐隐发僵,额角被兵痞打出的淤青,一碰就隐隐作痛。
周遭尽是巡营甲士沉重的脚步声、远处营帐偶尔传来的低语鼾声,混杂着秋风卷起草木的沙沙声。
入目满是连片军帐、林立戈矛,夜色沉沉压在陈桥驿上空,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滞闷。
楚临立在帐影暗处,指尖不自觉攥紧。
夜风凉得刺骨,他心里更沉静思索。自入军营以来处处被排挤,人人都拿他当街边流民看,脏活累活全推给他,冷嘲热讽从没断过。不立一桩从龙大功,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更别说寻到失散的弟弟。眼下赵匡胤北上御敌,军心浮动,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赌也要赌这一局。
“楚临?夜这么深了,你杵在帐外吹风做什么?”
赵普掀帘走出来,目光扫过他一身破旧麻衣,眉宇间带着几分轻视,语气淡淡透着疏离。
赵光义紧随其后,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带着审视,周身武将的凌厉气场压过来,让人莫名气短。
楚临压下心头波澜,稳住气息,拱手微微颔首。
夜风刮得衣摆轻晃,鼻尖萦绕着军营里特有的尘土、马粪与兵器铁锈混杂的味道。
“二位将军深夜未歇,在下是有一桩要事,想私下跟二位聊聊。”
赵普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嗤意:“要事?你一个随军幕僚,无官无职,能有什么关乎军中的要事?莫不是闲来无事,随口妄言?”
赵光义也跟着冷哼一声:“军营重地,夜半私自串连,本就犯忌讳。你最好掂量清楚分寸。”
楚临能感受到二人骨子里的傲慢,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他不能退,一退就再无出头之日,只能硬着头皮把利害摊开。
楚临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三人听见:
“二位都是点检身边的心腹老将,跟着征战多年,甘心一辈子屈居幼主之下?如今主上年幼,朝局飘摇,我们沙场拼命,朝中无人记功,百姓也受战乱之苦。”
他顿了顿,听着远处隐约传来将士私下抱怨的低语,继续道:
“底下弟兄们早就厌了乱世更替,心里早想有个明主坐镇,只是没人敢牵头,没人敢定策。”
赵普脸色微变,眼神瞬间凝重下来:“你这话……未免太过大胆。”
“不是大胆,是看透大势。”楚临语气沉稳,不卑不亢,“点检手握重兵,军心尽归,民心所向。趁如今大军在外、军心可用,顺势拥立,兵不血刃便可定天下。二位将军顺势入局,便是实打实的从龙功臣,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赵光义眼神骤然一厉,声调沉了几分:“住口!此等谋逆言论,你也敢当面乱说?传出去,可是株连满门的大罪!”
周遭夜风骤然变大,帐帘啪啪直响,周遭巡营兵士的脚步声恰好从旁掠过,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楚临却神色不改,默默的盘算:
此刻生死就在一念之间,慌也没用,只能把万全计策摆出来,让他们没得退路,也没得犹豫。
于是楚临从容开口:“若只是贸然起哄,自然是谋逆大祸。但我有周全谋划,步步稳妥,绝不闹出刀兵流血。今夜咱们先暗中串联各营将领,统一心思;再暗中点拨下层兵士,让军心自发请愿;待到天明,众将齐拥,黄袍加身,顺天应人,名正言顺。”
赵普目光沉沉盯着楚临,沉默片刻,周身气息慢慢放缓:
“你这计策,当真能滴水不漏,全无祸患?”
“十拿九稳。”楚临语气笃定,“现在军心本就不满幼主,只差有人居中定策牵头。我来布局谋划,二位将军出面联络人脉,里外配合,大事必成。”
赵光义沉吟许久,双拳暗暗握紧,眼底的迟疑渐渐化作决断:
“好。我们信你一次。但丑话说在前头,一旦走漏风声、谋划败露,你第一个担责。”
“理所应当。”楚临拱手应下。
夜色更深,三人隐在帐影里,压低声音细细商定步骤,风声掩住低语,军营看似平静,内里早已被一张改朝换代的大网悄悄铺开。
……
天色微明,晨雾淡淡笼罩军营。
甲胄寒光刺眼,将士们全副聚拢在赵匡胤大帐外,人声涌动,气势如山。
“如今朝廷幼主临朝,我们舍命御敌,却无依靠!”
“请点检登基做主,带领我们安定乱世!”
呼声此起彼伏,越聚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赵匡胤装作宿醉初醒,掀帘走出,神色带着几分错愕茫然:
“诸位这是何故?大敌当前,理应整军北上,怎可如此喧哗?”
话音未落,赵普捧着一袭明黄锦袍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披在赵匡胤肩头。
众将士齐齐下跪,山呼声响彻四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滚滚,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动。
楚临站在人群侧后方,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波澜暗涌。
此时他亲眼看着自己谋划的大局落地,没有刀兵厮杀,却已然改写天下格局。这一步,走对了。
赵匡胤目光穿过跪伏的人群,精准落在楚临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赏识:
“今日军心齐聚,大局落定,我心知肚明,背后是你居中献策、暗中串联。”
楚临缓步出列,躬身行礼,神色谦恭沉稳:
“点检本就天命所归,军心民心早已归附。在下不过顺势点破时局,成全众人心意,不敢独居其功。”
赵匡胤颔首,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朗声开口:
“楚临有定策安世之才,此番首推拥立,居功至伟!自今日起,入我核心智囊之列,遇事可直谏参议,旁人不得轻视排挤!”
一句话落下,周遭诸将看向楚临的眼神,瞬间从轻视转为敬畏。
往日的冷眼、讥讽、刁难,尽数收敛。
楚临躬身谢恩,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顿时感觉身上的郁结终于散开,憋屈隐忍总算换来了实打实的地位。从龙之功在手,往后在朝堂军中才算真正站住脚。可千里之外的弟弟依旧杳无音信,乱世刚开新局,朝堂暗斗、人心叵测,往后的路,更要步步谨慎。
晨风吹散薄雾,大军整肃列队,调转马头,向着汴梁城浩荡回师。
戈矛映着天光,马蹄踏碎晨露,一场由楚临暗中策划的王朝更迭,就此稳稳落定。
只是没人留意,风光背后,早已有人悄悄把他视作眼中钉,暗流已然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