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晚晴刚从修炼中醒来，门外便传来弟子通报：“苏师姐，掌门请您到云海阁一叙。”
云海阁是青云宗最高的建筑，位于主峰之巅，平日里只有宗门大事才会启用。苏晚晴心中微动，掌门这个时候召见，所为何事？
她不敢怠慢，整理好法袍便跟着弟子上了山。
云海阁顶层，云氏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翻滚的云海。晨光落在她身上，为那身白色法袍镀了层淡金，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个人，倒像尊随时会飞升的神像。
“弟子苏晚晴，拜见掌门。”苏晚晴恭敬行礼。
“来了。”云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坐吧。”
阁内已经备好了茶案，显然是有备而来。苏晚晴依言坐下，接过云氏递来的灵茶却没有入口，只是等着对方开口。
“你应该有很多疑问。”云氏在她对面坐下，“关于本座昨天说的话。”
苏晚晴点头：“弟子愚钝，还请掌门明示——您说的‘代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云氏轻抿了口茶，没有立刻回答。阁内安静得能听见云海翻涌的声音。
“你觉得，修仙修的是什么？”云氏突然问道。
苏晚晴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回答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沉重。
“弟子以为，修仙修的是对世界的理解。”她斟酌道，“灵气是什么，经脉是什么，天劫又是什么——理解这些本质，才能真正掌握修仙。”
“很好。”云氏点头，“那么我再问你，为什么修仙界从不说这些？”
苏晚晴皱眉：“因为……悟道玄而又玄，不可言说？”
“不可言说？”云氏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你觉得是为什么不可言说？”
苏晚晴摇头。
“因为一旦说了，就没人再听他们的了。”云氏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你可知晓，上古时期的修仙界，并非现在这样。”
苏晚晴心中一动，想起青云子残页上的内容：“弟子的确有所耳闻。上古时期，似乎有另一种修仙方式……”
“不错。”云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云海，“上古时期修仙界百家争鸣，功法理念各不相同。有的人追求感悟天道，有的人追求炼体淬魂，还有的人……像你一样，追求理解万物之本源。”
“那种修仙方式，被称为‘格物修仙’。”她转过身来，“或者用现在的话来说——科学修仙。”
苏晚晴心跳加速：“掌门也知道？”
“我不仅知道。”云氏淡淡道，“我还知道三百年前，这种修仙方式被彻底抹去了。所有典籍被焚毁，所有传承被中断，所有提及此事的人……都被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四个字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其中的血腥气让苏晚晴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为什么？”她问。
云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到苏晚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为什么修仙界要隐瞒这些？”
苏晚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不太敢确认。
“因为……恐惧？”她试探道。
“不，是利益。”云氏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人人都知道修仙可以被理解，那么宗门对功法的垄断就会被打破。修仙界需要‘不可说’，因为‘不可说’意味着只有少数人掌握真理。”
苏晚晴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天玄宗为何能稳坐正道领袖三百年？因为他们掌握着最核心的功法传承。”云氏直起身，在阁内缓缓踱步，“逍遥谷为何能号称万事通？因为他们垄断了绝大部分修仙界的隐秘信息。欧阳氏的阵法、上官氏的丹药、轩辕氏的炼器——哪一家不是靠着‘祖传秘法’四个字就能躺着收钱？”
她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一旦修仙变成可以被学习、被研究、被复制的东西，这些宗门世家还剩下什么？他们的特权、他们的地位、他们的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
苏晚晴沉默着，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过真相竟然如此赤裸裸。
“所以‘天道’……”她艰难开口。
“天道是什么？”云氏接话，“天道就是他们编出来的遮羞布。什么‘悟道’，什么‘不可说’，什么‘天数已定’——都是为了让普通人相信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是他们这种‘有资质’的人才能触碰的。”
她冷笑一声：“说到底，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维护自身地位的把戏罢了。”
苏晚晴只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她一直以为所谓的“不可说”只是因为前人没搞懂原理所以用神秘主义来掩盖无知。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不是没人懂，而是有人故意不让人懂。
“掌门……”她声音有些干涩，“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云氏重新坐回茶案前，亲手为她添了杯茶：“因为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提出‘科学修仙’的人。”
她看着苏晚晴，眼神复杂：“本座在你身上看到了青云子的影子。”
苏晚晴心中一凛。
“青云子前辈……他真的飞升了吗？”她忍不住问道。
云氏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在古洞里发现了什么？”她反问。
苏晚晴犹豫了一瞬，最终决定坦诚：“弟子在洞府深处看到了青云子前辈的虚影，他还活着。”
云氏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果然。”
“掌门，您……”
“本座知道他不曾飞升。”云氏打断她的话，“三百年前那一日，虚天域没有任何动静，所有人当他失败了。但本座清楚，以他的资质不可能失败——除非他自己不想飞升。”
她望向云海，目光悠远：“他在洞府中待了三百年，我们在等什么，他在研究什么，本座多少能猜到一些。”
苏晚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帮他隐瞒？”云氏笑了，“因为本座也在等。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出现。”
她重新看向苏晚晴：“你可知本座为何力排众议收你为亲传弟子？”
苏晚晴摇头。
“因为你的理念与本座不谋而合。”云氏轻声道，“本座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知其所以然’的人。”
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苏晚晴心情复杂，掌门竟然也是科学修仙的支持者？那她之前为何不表明态度？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云氏淡淡道：“本座不能公开支持你，至少现在不能。天玄宗盯着青云宗，轩辕炽那条老狗随时准备咬人，本座一旦表态就是给宗门招祸。”
她站起身，走到苏晚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本座可以告诉你——你代表的东西确实很重要。你是三百年后第一个提出‘理解修仙’的人，如果你成功了，会有更多人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了，如果你失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弟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云氏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但是——”
她话锋一转：“你既然知道了真相，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天玄宗不会放过你，飞升台那边……也有人在盯着你。”
苏晚晴心中一紧：“飞升台？”
云氏没有回头：“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好好准备内门测试吧。”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疲惫：“本座能帮你的有限。半月后的测试你必须赢，否则不只是你，连青云宗都会成为牺牲品。”
苏晚晴咬牙：“弟子明白。”
云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苏晚晴独自坐在云海阁中，望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灵茶发呆。
原来如此。
所谓的天道不过是遮羞布，所谓的不可说不过是垄断的借口。三百年前的科学修仙不是失败了，而是被刻意抹杀了。
而她现在正在走一条被切断过的路。
半月后的内门测试、三个月后的论道大会，还有那所谓的飞升真相——她要面对的不只是天玄宗的敌意，还有整个既得利益集团的绞杀。
但那又如何？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就没有办法当作没发生过。
苏晚晴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大踏步走下云海阁。
修炼的时间不多了。
只是她没注意到，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云海阁的角落里，一道紫色身影缓缓浮现，手持折扇，嘴角含笑。
“有趣，真是有趣。”顾无弦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三百年前的旧账，终于有人敢翻出来了。”
他摇着折扇，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晨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