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亚尔镇白天本就冷清,到了这个时候,更像是整座镇子都沉进了黑暗里。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零散几扇窗后还亮着昏黄的火光。夜风从石路和矮屋之间穿过,带着潮气和夜露,吹在脸上又湿又冷。
就在这种时候,亚尔镇佣兵协会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柜台后正低头整理账册的蒂娜吓地抬起头,先看见几道满身夜色的人影,随后才看清最前面的布雷克。
他肩背绷得很紧,额角和鬓边全是赶路逼出来的汗水,背上还背着一个瘦得几乎没什么分量的少女。那少女双臂无力地垂在他身前,脸色白得吓人,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整个人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蒂娜脸上的神色一下就变了。
她没有先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立刻绕出柜台,快步迎了上去:“先把人放下——不,别放大厅,跟我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动作却一点不乱。布雷克应了一声,背着米娅就往里走。王虎和蔻娜跟在后面,赛拉最后进门,反手将大门重新关上,把外面的冷风隔在了门外。
这一趟急赶下来,谁都不好受。
布雷克本就体格结实,可连夜背着一个人从黑沼村赶回亚尔镇,到这时候呼吸也明显重了。王虎衣角和靴边满是湿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路压下来的疲色已经沉进了眼底。蔻娜走在他旁边,嘴唇抿得发白,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布雷克背上的米娅身上,像是只要一挪开,就会漏掉什么不该漏掉的东西。赛拉则更安静,黑发被夜露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边,整个人仍旧绷着,像还没从死村和林路里彻底走出来。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埃德温披着外衣从后面走了出来。他目光先落在几人身上,随后又落到布雷克背上的米娅脸上,原本就不多的表情顿时沉了下去。
他只看向蒂娜:“先安置人。”
"知道。"蒂娜点了点头,已经带着布雷克往楼梯那边走去。
亚尔镇佣兵协会一共三层。一层平日里接待委托和佣兵,二层住协会员工,三层则是给佣兵歇脚的通铺。此刻灯火一路从一层亮到二层,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脚步声。蒂娜推开一间平时空着的房门,侧身让开位置:“放床上。”
布雷克弯下腰,小心把米娅放了上去。直到这时候,他才像终于把一路背回来的那口气松下一半,抬手抹了把额角,低低吐出一口浊气。
蒂娜动作很快,先拿来毯子把米娅裹住,又倒来温水,试过水温后才一点点喂到她嘴边。米娅的睫毛颤了颤,勉强咽下去一小口,嘴唇却仍旧干得发裂。她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沙哑模糊的气音,根本听不清。
"别说话,先休息。命还在,就先别把那口气说散了。"蒂娜低声说道。
布雷克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王虎也看了看米娅。她现在这副样子,已经不像还有力气再从脑子里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现在逼着她说,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交给你了。"王虎对蒂娜说道。
蒂娜点头:“你们去吧,支会长在等。”
几人没有在房里多留。布雷克转身时,肩背上还带着一路背人赶回来的僵硬。几人重新下楼,只是这一次没有回大厅,而是直接进了旁边那间协会议事间。
屋里已经点起了灯。
灯光把桌面照得发黄,也把每个人脸上的疲色都照了出来。议事间不算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桌,靠墙放着架子和一些旧图卷。埃德温已经坐在桌边,手边还压着一张旧边境图。等四人都进来了,他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说吧。”
王虎先开了口。
他从波德村开始说起。车轮印、成批的踩踏痕、空地上的焚尸痕迹、村长家附近被翻得最厉害的屋子、泡烂的账纸、被撬开的藏物处、翻乱之后又被火烧过的一切痕迹……他说得不快,语气也一直很稳,像是把一路带回来的发现一件件摆到了桌上。
赛拉在细处补了几句,指出哪些痕迹更像是事后再翻,哪些地方不像普通劫掠能留下的样子。布雷克则更多是从直观看法上说——哪里乱得不自然,哪里像是先制住了人再开始找东西,哪里又明显是事后放火,故意把原来的样子抹掉。
蔻娜一直没怎么开口,只在王虎提到主屋和门口那几处反抗痕迹时,像是喉咙里堵了一下,才低低补了几句关于位置的话。
埃德温始终没有打断。
等这段说完之后,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旧图,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波德村不是普通强盗劫村。"他说。
没人反驳。
因为这已经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若只是抢粮抢钱,没人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去翻主事人家里的屋子。若只是杀人灭口,也没必要事后再把整个地方烧成一副"强盗来过"的样子。那些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是带着目标进去的。只是那个目标到底是什么,现在还没人知道。
停了片刻,王虎才继续往下说黑沼村。
比起波德村,黑沼村表面上更像边境常见的惨案。被砸开的门,翻空的箱柜,被抢走的粮食和杂物,被毁掉的牲口栏,院门口和墙根下零零散散的暗血,怎么看都像是一伙强盗趁着夜色摸进村里狠狠干了一票。
"明面上确实像。"布雷克低声道。
赛拉看了他一眼,淡淡接道:“只看明面的话,是。”
王虎把黑沼村那几户被翻得太细的屋子、被故意封死压住的地窖口,还有米娅嘴里那些断断续续的话都说了出来。
布雷克皱起眉,半晌才低声道:“她那些话,单拿出来都太碎了。”
"可碎归碎,不像普通强盗会说的话。"赛拉说道。
"嗯。"王虎应了一声,“而且地窖被封得太死了。若只是洗村走人,没必要花那种力气再把藏人的地方压成那样。”
蔻娜坐在旁边,始终没抬头。可当王虎把那几句碎话重复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是轻轻收紧了一下。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黑沼村和波德村不一样。可也正因为不一样,那条藏在下面的线才更让人不舒服。像是有人故意换了一层皮,把本来该露出来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只让人隐约看见一个轮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一声敲门。
蒂娜推门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药草味。她看了看屋里的几人,低声道:“人睡过去了。”
"还能再问吗?"埃德温问道。
蒂娜摇头:“问不出来。她现在还没缓过来,再逼下去,只会把人逼坏。”
埃德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让她先站到一边。蒂娜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边,像随时还要回去照看米娅。
埃德温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波德村不是普通村祸,黑沼村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语气平静,可越平静反而越让人觉得发沉,“这一点,已经够了。”
布雷克抬眼看向他。
埃德温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收拢。
"够证明这件事比我们想的更深。"他说,“也够证明,继续往下查,就不是亚尔镇这个小支会能兜得住的事了。”
这话一落,屋里的气氛顿时又沉了一层。
蒂娜垂下了眼。赛拉没有动,只是眼神更冷了些。布雷克皱着眉,像是早就猜到了会听见这句话,可真听到了,脸色还是一下难看了起来。
王虎没有出声。
其实在埃德温开口之前,他心里就已经差不多知道结果了。
果然,下一刻,埃德温抬起头,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件事,到此为止。”
蔻娜的背脊几乎是一下就绷住了,像那句话不是落在桌上,而是先砸在了她身上。
没人立刻接话。
他继续说道:“你们带回来的东西,我会全部记档。米娅留在协会,先把命保住。两座村子的调查结果,我也会按规矩往上送。但是,亚尔镇佣兵协会不会再继续查下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因为再往下,不是亚尔镇能碰的事。人手不够,权限不够,能承担的后果也不够。你们若继续追,不只是把自己卷进去,还会把协会,甚至把整个镇子都拖进去。真要硬往前撞,最后坏的不只是规矩,也是整座镇子的活路。”
布雷克沉着脸,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憋屈。像这种烂事,连晦气都不肯只落一处。”
埃德温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斥责。
因为憋屈是一回事,决定又是另一回事。边境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是不想查,而是查不起;不是不知道不对,而是知道得越多,越明白哪里是不能碰的线。
"这就是我的决定。"埃德温说道。
他说完之后,屋里再也没有人开口。
蒂娜先转身出了门。她还要回去照看米娅。赛拉起身时动作很轻,什么都没说,只在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布雷克最后站起身,肩背依旧绷着,像那一路背人赶回来的酸沉还没有彻底散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闷声走了出去。
不多时,议事间里便只剩下王虎、蔻娜和埃德温三人。
埃德温抬手将桌上的旧图卷起一半,语气也收了回来:“回去歇着吧。”
王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真就这样算了",也没有问"还能不能再给点时间"。因为问了也没用。埃德温不是在装作看不见,只是把线划在了他必须划的地方。
王虎起身时,蔻娜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议事间,穿过一层已经空下来的大厅,朝楼梯那边走去。
楼里很安静。
脚步踩在木阶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上到三层之后,连楼下那点灯火都像隔远了。王虎推开房门,先让蔻娜进去,自己随后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桌上还压着先前没收好的旧图和几样零碎物件。这里他们已经住了半年多了,床铺、衣物、弓、箭、背袋都放得很熟,就连夜里回来时先碰哪样、后放哪样,都早已成了习惯。
王虎先把弓摘下来靠到墙边,又将腰间的匕首解下,放到桌上。蔻娜把背袋放下时,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楼里本就不多的那点声响。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各自将身上的东西卸下来,任由沉默慢慢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蔻娜才低低开口:“虎哥。”
“嗯。”
"你也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对吧?"她这句问得很低,可尾音还是压不住地有些发急。
王虎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回头。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盏小灯投下来的昏黄光影,停了片刻,才开口道:“这事没完。”
蔻娜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可支会长说……”
她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是不想说,而是后面那些"凭什么""难道就这样"一类的话,连她自己都知道说出来没用。
"他说得没错。"王虎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协会只能停在这里。”
他这才抬起眼,看向蔻娜:“埃德温得对整个亚尔镇佣兵协会负责。这个决定,换成是我坐在他那个位置,多半也会这么做。”
蔻娜抿着嘴,没有说话。
她并不是真的不懂。正因为懂,所以才会更难受。波德村、黑沼村,还有那些被翻乱、被焚烧、又被刻意遮掩的痕迹,明明都在告诉他们事情远没有结束。可真正能把话说到这里的人,也只能说到这里。
王虎看着她,语气稍稍缓了一些:“协会停了,不代表我们也停。”
那一瞬间,她眼里那点闷和憋像是终于被人撬开了一条缝,连呼吸都跟着重了一下。
蔻娜猛地抬起头。
屋里的灯光落进她眼里,像是突然亮了一下。
王虎走到桌边,把那张压在下面的旧图抽了出来,摊开在桌面上。纸页边缘已经磨旧了,落在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留在亚尔镇,只能等。"他说,“等别的消息自己撞上门,或者等下一座村子也出事。真想碰到线索,还得自己出去找。”
蔻娜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像是先顺着王虎划出来的方向在心里走了一遍,才小声问道:“去别的村子?”
"嗯。"王虎指尖在图上轻轻划了一下,“村子,商路,别的地方的佣兵协会,都可能碰到东西。”
他没有把话说满。因为现在能定下来的,还只是一个方向,而不是答案。可即便只是这样,屋里那股原本压得人难受的闷气,也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
蔻娜这才走到桌边,视线顺着王虎指尖划过的那几条线慢慢往前挪,低声道:“如果别的地方也出过这种事,总会留下痕迹。”
"会。"王虎说道,“失联的村子,突然空掉的人口,查到一半又被压下去的委托……只要走出去,总能碰到点东西。”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那就不再只是嘴上说说了。
王虎先把桌边那只旧背袋拉了过来,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火种、绳索、匕首、包扎伤口用的布条、能撑几天的干粮,一样一样摆出来,又一样一样重新收回去。桌角那把包着布套的弩也被他解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又重新裹好,放回手边。另一边压着的几张手绘地图,也被他一张张摊开、理顺、叠好。
蔻娜也没有闲着。她照着王虎刚才理出来的顺序去检查自己的弓和箭袋,把散乱的箭重新理顺,又将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小件重新塞回背袋里。屋角那两件卷着放好的吉利服也被她拖了过来,抖开看了一遍,确认外层布条和毛皮碎边都没有脱落,才重新卷紧,用麻绳扎好。
房间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衣料、皮带和包袱摩擦时发出的细小声响。
这不是逃命时那种慌乱的收拾,也不是嘴上逞强之后做出来的样子活。真到了要走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反而会安稳下来。越安稳,就说明这一步越早就在心里定下了。
王虎把最后一卷绳索收进背袋里,伸手压平了桌上地图的一角。那地图边缘已经旧得发毛,亚尔镇只占其中很小的一块,可再往外,却还有更长的路和更多模糊不清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又被塞得鼓起来的背袋,扯了下嘴角:“你这回倒是真打算把半个家都背上。”
蔻娜站在桌子另一边,箭袋已经重新系好。她看着那张摊开的地图,又看了看堆在一旁已经整理得差不多的行装——弩、长弓、两卷吉利服,还有那两只随时都可以拎起来的背袋,脸上的疲色虽然还在,眼神却已经比刚进门时坚定了许多。
楼下,支会长已经把这件事停在了亚尔镇佣兵协会。
楼上,他们却已经把离镇要带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好了。
灯火微弱,映着桌上的地图、靠在墙边的弓、裹好布套的弩,还有那两只已经收拾妥当、只等天亮就能拎起来的背袋。
协会停了。
他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