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杀手驾驶着越野车,一路向城内飞驰而去。
老人在后座上正襟危坐,闭目养神,他的身姿渊渟岳峙,气度森严。
车辆微微有些颠簸,但是他的姿势却出奇地稳定。
闻道士斜躺在座椅上,靠着车睡着了。他的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晃来晃去,嘴角还噙着一丝口水。
女杀手略略抬头,在后视镜里默默地看了闻道士一眼,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欢喜,又像是忧伤。
闻道士的身体疲惫至极,但是灵魂却在跳跃穿梭。
他知道自己在沉睡中,他想极力挣扎着醒来,但是每一次挣扎,就会向更幽深的黑暗中堕落一万年。
黑暗无边无际,无色无相,闻道士试探着伸手去触摸,却触不到任何实体的东西,仿佛周遭世界尽是虚空。
只是,他的手指每次在虚空中掠过,就会沿着轨迹滑出一道幽蓝色的火焰,微弱而恐怖。
闻道士越发焦躁,胡乱地挥舞着,蓝色的火苗触发爆燃,像地狱中的蛇形焰火流光飞舞,遍布了他的周身。
闻道士迷惘着,思索着,他毫无意识地看着那些火焰慢慢地消散,又重归于虚空。
忽然间,闻道士福至心灵,好像明白了这个秘密。
他像擦黑板一样,慢慢地平铺,在眼前的一块空间上擦拭着,蓝色火焰在这块平面上缭乱灼烧,竟然渐渐地融化,形成了一面透明的荧屏。
荧屏的颜色黯淡,浮掠着深重的灰黄色,闪烁着隐现的划痕,像是百十年前的老电影。
闻道士屏住呼吸,生怕吹散了眼前的幻境。
荧屏渐渐稳定下来,浮现出一幅画面。
像是航拍的场景,视角在天空中俯瞰,慢慢地下降,由远及近,他看到一片漫山遍野的田地,茂密地生长着大豆,高粱,豆角和黄瓜。
近处有一条低矮平缓的山脉,一条纤细的河水沿着山脉的走势静水深流,在山脉和河水之间,是一条公路。
在幻境的画面中,沿着公路靠近山脉的一侧,远远地走来一队人。
闻道士惊愕了一下,他看到那一行人,依次是九幽局门主高功道士,四姐红颜,二哥炼师,二姐教师,老九毒刺,老五天狗——也就是他自己,老七狂人走在队伍的末尾。
他们的脚步很奇怪。
前面的一个人迈出左脚,后面的人随即迈出左脚,踩在前一个人空出的脚位上,接着右脚的步伐亦复如是,左右交替,互相咬合,像拉链一样机械而精准。
但是此时此刻在闻道士眼中,以第三方的视角看来,却是无比的诡异惊悚——这样的步伐,好像是赶尸的脚步,而队列中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具僵尸!
这是不是十一年前的某一天下午?
但是队列中没有老六。
闻道士忽然想起来,那一天,老六不在队伍里。
老六去了哪里?
在此时的幻境中,闻道士在一点一点地挖掘出潜藏的记忆。
他的思绪蓦然间跳跃变换,向着队伍行进的反方向延伸,沿着山路急速推进,在那幅荧屏上看起来就像是以一条蛇的视角在逡巡游走。
他甚至能闻到山脚下庄稼地里的鲜甜,能闻到河水泛起的腥膻。
他远远地看到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蹲在一片土豆地里,密密麻麻的深绿色土豆苗遮住了他的半个身子,但是闻道士影影绰绰地看见了他半个白花花的屁股。
原来他躲在路边偷偷地拉大便。
视角转过去,闻道士看见了自己的面孔。
当然,那是老六的脸,那是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
老六呲牙咧嘴地哼哼,兴高采烈地使劲儿,眼睛鼻子嘴巴都纠结在一起,嘴角上还含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揪下来的草叶子。
闻道士明明知道自己身处在幻境之中,却还是感到一阵温暖,却又疏忽飘散,一阵悲伤弥漫了他的双眼。
老六,一个超越所有六感者之上的灵觉者,他能精确地预言未来,却永远只有七八岁的智商。
他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泪水从闻道士的眼中夺眶而出,那片荧屏的画面上也像泛起了一层水汽,氤氲了所有幻象。
即使看不见,摸不着,闻道士也能感觉到周遭的黑暗世界开始震颤,倾斜,有一些细碎的微粒从虚无中簌簌坠落,巨大地轰鸣在脑海深处山呼海啸似的传来,整个幻境似乎开始坍塌……那一面幻象的荧屏迅速地黯淡,几近消失。
闻道士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幻境坍塌了,那么他是不是会被埋葬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不怕死,但是他不能带着无尽地遗憾死去。
“嘿!嘿!”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四面八方响起来:“都这时候了,你还瞎想什么呢?”
声音像波浪般奔涌叠加,像回声一样空旷盘旋。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是老六的声音。
黑暗环境立刻停止了倾斜和坍塌,迅速稳定了下来。
那一面荧屏像是充足了电量一样,一瞬间重新闪亮起来,这一次不再有灰色和划痕,整个画面无比真实、明亮、具象。
“怎么样?”画面上的老六还是呲牙咧嘴地哼唧着,好像大便干燥似的苦恼,却嬉笑着说道:“怎么样?这画面看起来有没有3D效果?”
闻道士愣了一下,尽管他对身处幻觉早已经清晰地意识到,却没有料到幻象中会发生这样的对话。
闻道士强忍着巨大的震撼,小心翼翼地说道:“你是跟我说话吗?”
老六盯着那面荧屏,白了一眼,就像是他眼前站着闻道士,不屑地说道:“不是跟你,还能跟谁?你以为还有别人能看得见我?”
闻道士没再说话,他犹豫着,判断着,不知道这是幻象,还是幻觉之中的另一层幻象。
他无法求证这是老六在对他说话,还是那个神秘老人在试图控制他。
老六悠长地呻吟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种轻松愉快的表情。
闻道士忽然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脸。
老六忽然睁开眼睛,盯着荧屏之外的闻道士,怒斥:“别乱动,严肃点儿!”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闻道士诧异地问道。
老六赧然地笑了一下:“嘿嘿,我当然知道。”
“怎么会?”闻道士诧异道:“我到底是不是在幻觉里?”
“为什么不会?”老六慢悠悠地说:“不管是不是在幻觉之中,你的所思所想,我都一清二楚。”
“为什么?”闻道士追问。
“因为……”老六直勾勾地盯着闻道士,说:“我就是你的心魔。”
“我不明白……”闻道士嗫嚅着。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阵没来由地心虚,就像是小时候被妈妈识破了淘气的小诡计。也像是若干年后面对那些心狠手辣的江湖老贼时,镇定的表象之下隐藏的惊慌和恐惧。
老六“呸”了一口,把嘴里的草叶子吐出来,调皮地舔了舔嘴唇,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了几下,说:“怎么了,难道你还没想起来?”
闻道士一下子注意到,老六说的是“想起来”,而不是“想明白”或者“想清楚”。
“想清楚” 或者“想明白”,是主观的逻辑分析,可以有不同的解读,只要合理,都可以作为结论。那是天上的月亮或眼前的浮云,显而易见。
而“想起来”,则是必然有一个固定的、不可更改的客观事实,不需要推论和分析,它就埋在你的记忆深处,等待着你挖掘出来,吹掉真相上面覆盖的灰尘。
“你是个心思细密的人。”老六眨眨眼,笑着说:“只要你仔细想想,认真想想,你就会想起来……”
黑色的幻境忽然又震动了一下,吓得闻道士心惊肉跳。
那种震动是微弱的、细碎的,甚至好像是有意识地在隐藏——但是闻道士还是感觉到了。
这个无边无际的黑色空间竟然是一个活物——闻道士一瞬间想到。
闻道士屏住呼吸,感觉到那些静悄悄的震颤,一下两下三下,他突然醒悟过来,这些震颤的每一个节奏,都恰好对应着他的心跳。
闻道士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心脏,明显感觉到心率和震颤正在慢慢地契合为一体,每一声都是微弱的叹息,每一声都是剧烈的轰鸣。
“怎么会这样?”闻道士茫然地问道。
“为什么不会这样?”荧屏中的老六慢慢地说道:“我说了,我是你的心魔,心魔嘛,当然要住在我们的心里了!”
“我们的心里……?”闻道士越来越感到惶恐:“我们?”
“对!我们!”老六忽然凑近了荧屏,闻道士几乎可以感到老六身上散发的野草的气息。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就是我们,我是你的心魔,你也是我的心魔!”老六像绕口令一样念叨着,语速越来越密集:“大约五分钟以后,地震就会发生,你要去救人,但是你千万要记住,要救那个女人,不要救那个男人,上一次你救错了人。紧接着一小时之后,你会杀死二哥,接下来三天之后三姐就会用一枚有毒的糖果来毒死我……”
闻道士跟着老六的语速聆听、记忆,已经完全没有时间去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六忽然长叹一口气,语速戛然而止,他盯着闻道士,缓慢而忧伤地说道:“不过不要紧,没关系的,弟弟,只要时间还在流动,所有的过去和未来都可以改变。”
“弟弟?”闻道士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恐惧之中:“弟弟?你为什么叫我弟弟?”
老六快活地向他挤眉弄眼,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智商只有八岁的孩子。
老六慢慢地向荧屏前伸出右手:“来,弟弟!”
闻道士蓦然间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他缓缓地向荧屏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和老六的手指在荧屏的界面上触碰了一下,闻道士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电流击穿了自己的末梢神经,感到一阵细细的酸麻。
没等到闻道士反应过来,老六的手臂忽然从荧屏中穿出,一下子拽住了闻道士的胳膊,闻道士感觉到一股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把他一下子拖进了荧屏里面。
闻道士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到他迅速稳定情绪,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一片山脉和河水,密密麻麻的黄瓜、豆角和高粱的田野。
闻道士惊骇地四下张望,四周什么都没有,原本在他穿越而来的那个位置上,只有温热的风在流动。
这是十年以前的那个下午,恐怖的大地震即将来临。
天空迅速地阴霾下来,诡异的紫黑色的光芒在地平线上缓缓流动,闻道士四下张望,发现自己正站在砂石铺设的山路边上,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无声无息地朝他开过来。
闻道士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但却毫无印象,直到那辆车与他擦肩而过,他无意中向车厢内看了一眼。
他看到一个脸色迷茫,甚至略带着一点恐惧的年轻人也恰好在扭头看着他。
这个人竟然是周本平!
是年轻的周本平,那时候的周记者,鲜嫩多汁,美味可口。
闻道士几乎能够想到自己的表情有多么惊骇!
但是转瞬即逝。
在人和车交错的一刹那,他瞥见了那个开车的女人。
那个女人年纪已经不小,但是风韵婉约,是个绝美的女子。
闻道士猛地回忆起,刚才在幻境中老六说的那些话:但是你千万要记住,要救那个女人,不要救那个男人,上一次你救错了人!
上一次?
闻道士惶惑了一下,那辆车已经开出好远。
地震就要来了,要救下那个女人。
但是距离已经很远,自己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九幽局的队伍就在前面,可以通知自己的哥哥去救人。
闻道士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默默地集中精神,发出意念之力……
慢着……
闻道士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他在这一刹那,为什么想到用意念之力通知自己的哥哥?
谁是哥哥?
我是谁?
老六是谁?
我是谁?
一瞬间,无限个疑问纷至沓来,在他的脑海里汇聚成一场巨大的风暴。
闻道士感到头晕目眩,他痛苦地抱着头,在地面上俯卧、蜷缩。
这时候,他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
那是一种多么绵延无际的恐惧,就好像你前生来世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而黑暗中又隐藏着无数的恶灵等着吞噬你,你却无闻无视,无能为力。
这就是刚刚在幻境之中感觉到的坍塌。
闻道士感觉到死亡正在暴走而来,掠过他的头顶,带走他的生命。
他绝望地发出一声嚎叫,用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挣扎了一下,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息,然后,在汽车的后座上挺身坐起。
一切都只是个睡梦中的幻境,闻道士看看身边闭目打坐的神秘老人,又看看前面开车的女杀手,后背的冷汗滚滚奔流,连绵不绝。
神秘老人纹丝不动,眼也没睁,只是微微地问了一句:“嗯,你睡醒了?”
闻道士在脸上抹了一把汗,盯着老人,深邃幽长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悄悄儿地笑了起来。
老人还是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问道:“你又笑什么?”
闻道士平淡地说:“没什么,刚睡着,做了个好玩的梦,特别好笑!”
老人也跟着笑了一下:“哦,梦见什么,难道梦见跟周亦凡结婚?”
“没梦见结婚!”闻道士嬉笑着说:“就是梦见跟周亦凡睡觉而已。”
老人呵呵地呼应了一个语气,没有再说话。
女杀手专心致志地开车,没有任何表示。
闻道士波澜不惊地靠在座椅上,此时此刻,没有人能体会到他内心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最近总是感觉到老六的存在。
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顿悟,武功提升得那么快。
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昨天在思故乡会短促地失去了嗅觉能力。
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拥有超感能力却还是个脸盲症。
他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对周本平说出:“你又要死了……”这样的话!
他偷偷地盯着神秘老人,通过刚才的话判断,这个老人没有渗透到自己的梦境,他不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
他清楚地领悟到,这一段梦境,是他自己留给自己的一段记忆。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
闻道士。
灵觉者,闻道士。
这个时候,在思故乡的吴家老宅大瓦房里。
周亦凡在老马的身边慢慢蹲下去,用手试探了一下,老马还有呼吸。
老马手腕上的刀伤,还在一点点地渗着血。
周亦凡那一刀,速度很快,但是并不深重。
小安琢磨了一下,说:“怎么办?他会不会失血而死?”
周亦凡此时此刻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小安盘问个清楚,但是却不得不先解决老马的问题。
“我看,得有东西才行……”周亦凡说,“起码得有云南白药和纱布,先包扎好起来,再送医院。”
“这地儿,上哪儿找药和纱布去啊?”小安惆怅地问。
周亦凡焦虑地叹气,她也毫无办法。
这时,从她身后像鬼魅一样幽幽地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卷洁白的医用脱脂纱布。
小安一声尖叫,好像见鬼一样。
周亦凡凌厉地转身,一瞬间看到一个矮小瘦弱苍白的老太太,眼神阴凉诡异,飘忽地盯着她。
“我擦!”周亦凡也惊叫起来,“你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