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铁锈和湿土的气味灌入鼻腔,郭漫拎着屏蔽箱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股味道混杂着工业区特有的废机油和酸洗液的残留气息,本该是这片区域的“背景音”,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六哥,情况怎么样?”阿强从副驾驶座跳下来,动作矫健地与一个从仓库阴影里走出来的精瘦汉子碰了碰拳。
那汉子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像是饿狼,透着一股子常年走在刀尖上的警惕。
他就是老六,沈辞口中那个能把任何一个地方改造成堡垒的退伍侦察兵。
“放心,里里外外我都扫了三遍,电子狗和热成像都没反应,干净得能直接开工生产‘郭玉小贵’。”老六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他拍了拍胸脯,“这地方的电网是我亲手改的,入口就这一个,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沈辞熄了火,车内瞬间被死寂笼罩。
他没下车,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审视着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沉默的仓库。
一切似乎都天衣无缝。计划周密,执行到位,接应的人也足够专业。
但郭漫的脚步却在距离仓库大门还有三米的地方,如同被钉子钉死般,猛地停住了。
她闭上了眼。
那股让她烦躁的气味,在滤掉了铁锈、机油和泥土这些“杂音”后,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香气,像是水下浮起的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嗅觉中枢。
是香水味。
一种以白麝香为基调,混合了少量鸢尾和晚香玉的复合香型。
这种香水并不浓烈,但后调悠长,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冰冷而高级的疏离感。
她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五年豪门生活,她参加过无数次名媛聚会,陈雅身上永远是这个味道。
那个女人自诩品味不凡,从不使用市面上流行的商业香,这款由法国某位独立调香师为她量身定制的“孤屿”,就是她最鲜明的嗅觉标签。
陈雅来过这里。
而且,时间不长。
否则以工业区这种复杂的空气环境,这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早就被吹散得无影无踪了。
“怎么了,郭总?”老六见她神色不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有什么问题?”
郭漫没有回答,她猛地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像是凝结了寒冬的冰霜。
她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仍坐在驾驶座上的沈辞脸上。
“沈辞,查信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沈辞敲击方向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秒,他没有问为什么,几乎是本能地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抽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形似老式收音机的黑色仪器。
他按下开关,仪器屏幕上瞬间亮起一片蓝光,无数条杂乱的频谱曲线开始疯狂跳动。
“常规的GSM、CDMA信号都很正常,WIFI频段也干净……”沈辞的语速很快,手指在几个旋钮上飞速调节着,像个正在拆弹的专家,“妈的,不对劲。”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几个极不寻常的军用频段上,几道微弱却异常稳定的信号波峰,如同幽灵般顽固地钉在那里。
“有源监听,至少三个,呈三角布局,把整个仓库都包进去了。”沈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帮孙子用的是指向性微波束,要不是咱们离得近,功率开得又足,根本扫不出来。陈雅那个娘们儿,真他妈舍得下血本!”
老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继而转为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安全屋,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变成了瓮城的入口,这比直接打他一巴掌还要侮辱。
“我……”他刚想说什么,就被郭漫抬手制止了。
“不怪你,这不是常规手段。”郭漫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她的表情却愈发平静。
陈雅的电话根本不是试探,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心理陷阱。
她笃定自己挂断电话后会因为愤怒和紧张,急于躲进最信任的安全屋。
而她,只需要在这里守株待兔。
这个女人,比她那个只会咆哮的老爹,要毒辣一百倍。
郭漫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现在掉头就跑?
不行。
对方既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绝不可能只在仓库门口设防。
外围的路上,恐怕已经布满了陈家的“送丧队”。
硬闯进去?更是找死。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人,多少枪口。
怎么办?
越是危急,郭漫的思维反而越是清晰。
她想起了祖父教她酿酒时常说的一句话:最好的酒,往往是在最凶险的发酵环境下,九死一生才酿出来的。
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怎么逃,而在于怎么骗过那个自以为是的猎人。
“阿强。”郭漫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在。”阿强已经将微冲的保险打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带一半兄弟,开沈辞这辆车,把动静搞大一点,按原计划去南城码头。”郭漫语速极快地部署着,“记住,不用开太快,要做出急于甩掉尾巴的样子,把所有苍蝇都给我引过去。”
“那你和沈先生呢?”阿强一愣。
“我们?我们回城。”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回城?
阿强和老六都懵了,这不等于直接往虎口里撞吗?
现在全城肯定都是陈家的眼线。
“陈雅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一边喝着红酒,一边欣赏着监控画面,等着看我们自投罗网的好戏。”郭漫的目光扫过远处市中心璀璨的灯火,眼神里闪烁着疯狂而理智的光芒,“她觉得我是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只会拼命往荒郊野外跑。她绝对想不到,我会杀个回马枪,直接钻进她的心脏。”
她转向沈辞,沈辞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棋逢对手的亢奋。
“周律师那边,你能联系上吗?”郭漫问。
“加密线路,随时可以。”沈辞扬了扬眉毛。
“很好。”郭漫深吸一口气,一个大胆到近乎癫狂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你现在就联系他,以郭玉春酒业的官方名义,向所有主流媒体发布一则公告,就说……明天上午十点,郭玉春集团总部将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我会亲自出席,正面回应关于‘商业机密失窃’以及‘恶意商业竞争’的一切谣言。”
沈辞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抹狂热的笑意在他嘴角绽放开来。
这一招,叫“城市开花”,直接把水搅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明天的发布会上。
陈雅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敢在媒体的长枪短炮面前公然绑架一个备受瞩目的企业家。
“郭总,你这心跳,比我那台爆改V8引擎的声浪都带劲。”沈辞吹了声口哨,立刻开始拨号。
十分钟后,阿强的越野车引擎轰鸣,像一头暴躁的野兽,故意碾过路边的碎石,带着漫天烟尘,朝着南城码头的方向绝尘而去。
几乎在同时,几辆一直潜伏在暗处的黑色SUV也发动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远远地吊了上去。
监控中心里,陈雅晃着杯中的红酒,看着屏幕上那辆仓皇逃窜的越野车,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得意微笑。
她并不知道,在她视线的死角,一辆破旧的垃圾清运车,吱吱嘎嘎地从废弃仓库的另一侧开了出来。
车厢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郭漫和沈辞换上了一身油腻肮脏的环卫工制服,脸上还特意抹了几道黑灰。
“我说,这体验派表演是不是有点过了?”沈辞一边嫌弃地捏着鼻子,一边熟练地操控着这台手动挡的老家伙,“你确定这身打扮能混进CBD?”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卑微的身份,就是最好的伪装。”郭漫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
垃圾车混在夜间的工程车流里,逆着阿强逃离的方向,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回了灯火通明的市中心。
车辆最终缓缓拐入了郭玉春集团总部的地下停车场。
在经过入口岗亭时,保安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这辆深夜还在工作的垃圾车,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沈辞将车停在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熄了火。
车厢内,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声响,和窗外停车场冰冷的灯光。
郭漫脱掉那身肮脏的制服,露出里面的黑色职业装。
她看着怀里那个冰冷的银灰色屏蔽箱,里面装着的是郭家的百年传承,是她反击的一切资本。
“今晚,去你家还是我家?”沈辞打破了沉默,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欠扁的调调,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郭漫摇了摇头。
她抬眼,目光穿透停车场的钢筋水泥,仿佛能看到几十层楼上,那间属于她自己的、视野开阔的办公室。
“哪儿都不去。”
她转过头,在沈辞略带错愕的注视下,平静地说道:“今晚,我们就睡在董事长办公室。”
夜色渐深,郭玉春集团总部大楼像一柄利剑,沉默地刺向深邃的夜空。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商业地标,此刻已经成为了这场风暴最中心的风眼。
而大楼之外,那些看似寻常的街角阴影里,一些属于不同势力的眼睛,正开始悄无声息地聚焦于此。
明天,当第一缕阳光照亮这座城市时,一场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