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用指甲掐出来的掐痕,藏在“郭”字最后一钩的内侧,由于年深日久,边缘已经微微发黑。
那是她祖父当年的习惯,每一册亲手编纂的方子,都会在首页留下这么一个近乎偏执的私人印记。
是真的。
陈家那个老狐狸,竟然真的没在那堆繁杂的数字化扫描件里毁掉这本“老古董”。
郭漫的手指微颤,随后迅速合上封皮,“啪”的一声将屏蔽箱扣死。
这一刻,压在她胸口五年、如同巨石般的沉重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耳边是沈辞疯狂轰油门的引擎声,鼻腔里还残留着高浓度酒精气化后的辛辣味,这种劫后余生的刺激感让她的太阳穴突突乱跳。
“我说郭大小姐,这时候就别急着在那儿搞‘学术研究’了行吗?”沈辞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骚包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额发,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后面那几辆黑漆漆的SUV可不是来送行的,那是陈老的‘送丧队’,咱俩要是慢一点,明年今天你就能在下面开酒厂了。”
郭漫没接他的茬,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后视镜。
庄园后门的废墟在视线中飞速缩小,浓烟依然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就在这片混乱的边缘,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草丛里爬出来。
是老张。
那个刚刚在配电房里,为了活命被她威逼利诱、却也实打实帮她打开了生门的老维修工。
他正没命地朝车子离开的方向跑,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绝望地挥舞着,而他身后,两名刚从侧翼包抄过来的安保人员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捕捉叉。
“沈辞,前面路口减速。”郭漫的声音冷得像刚出窖的冰酒。
沈辞手底下的方向盘差点打滑,他瞪大眼睛,透过后视镜看疯子一样看着郭漫:“你认真的?减速?郭总,你这脑回路是不是刚才在配电房被酒精熏短路了?带上他,咱们就是移动的活靶子,而且那老头儿一看就是陈家的‘背锅侠’专业户,带着他除了增加负重,还有什么商业价值?”
阿强也从副驾驶位回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虽然没说话,但手中的微冲已经处于随时激发的警戒状态,显然也不同意这种冒险行为。
“老张在陈家待了二十年,他知道陈家所有见不得光的地下布线,更关键的是——”郭漫冷冷地打断沈辞,眼神里透着一股算计好的精明,“他是唯一能指证陈老非法囚禁、甚至谋财害命的活口。沈辞,生意场上,人证比任何昂贵的广告策划都管用。而且,如果我现在扔下他,你觉得阿强和他的兄弟们,以后还会真的为你卖命吗?”
阿强的背影微微一僵。
沈辞冷哼一声,却还是狠命踩下了刹车,越野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在十字路口划出一道黑色的胎印,速度瞬间降了下来。
“郭漫,你这该死的人情味儿真特么贵。”
车辆靠向路边的瞬间,郭漫并没有让阿强下去接人。
她动作麻利地从座位底下的备用包里拽出一个黑色的防水袋,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应急包”。
车门拉开一条缝,狂风卷着尘土灌了进来。
“张师傅!往这边看!”郭漫半个身子探出去,朝着那踉跄奔跑的人影大喊。
老张显然已经到了体力极限,那张老脸在红蓝交替的警报灯下显得惨白如纸。
当他看到那辆越野车竟然真的停下来时,眼底迸发出的光亮简直比陈老的探照灯还要刺眼。
然而,郭漫并没有让他上车。
“接着!”
郭漫手臂猛地一振,黑色的防水袋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老张怀里。
“里面有两万块现金和一个老式的卫星电话!”郭漫的声音穿透了后方追兵的喝骂,“不要跟车!左拐进城中村的小巷!去南城码头找一个叫‘老六’的,告诉他你是我的人!走!”
老张抱住袋子,整个人愣了不到半秒。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了郭漫的用意——上车是自投罗网,这辆豪车太显眼了,只有钻进那片如迷宫般的贫民窟,他才有活命的可能。
他朝着郭漫的方向重重地鞠了个躬,扭头便扎进了路边那些横七竖八、连导航都搜不到的小巷子里。
“卧槽,调虎离山?”沈辞吹了个哨子,一脚地板油重新把车拉回了高速状态。
果然,后方紧追不舍的三辆SUV在路口猛地停顿。
陈家的安保头目阿勇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着消失在小巷里的老张,又看了看公路上飞驰的越野车,显然陷入了短暂的CPU宕机状态。
“分出一半人,去抓那个老不死的!他手里肯定有东西!”阿勇的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透过后视镜,郭漫看到一辆SUV咆哮着冲向了城中村。
但在老张拐进巷口的一刹那,一道蓝色的电弧猛地击中了他的小腿。
那是陈家最新型的远距离电击枪。
老张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抽搐着摔倒在阴影里。
郭漫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刻入掌心。
她没回头,也没叫停。
在这个局里,每个人都在承担风险,老张能不能活下来,看命,也看他手里那两万块钱能不能买通巷子里那些地头蛇。
“行了,别看了,再看你就真成圣母玛利亚了。”沈辞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郭漫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随手拧开了车载音响,重低音的鼓点瞬间填满了车内压抑的空间。
就在这时,沈辞中控台上的一个加密通讯器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那不是郭漫熟悉的任何一个频道,而是一个通过刚才郭漫给老张那个信道,反向追踪过来的陌生号码。
“接吗?”沈辞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神犀利得像刀子。
郭漫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出奇的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经过了电子变声器的修饰,显得机械而冰冷。
“郭漫,既然能从我爸那个老顽固手里把东西抢走,看来我以前确实小看了这位‘全职太太’的执行力。”
郭漫瞳孔一缩。陈雅。
作为陈老的长女,这个女人一直是陈家商业版图里隐藏最深的操盘手。
在郭漫还是陈家媳妇的时候,两人唯一的一次交集,是陈雅在某次名媛晚宴上,轻蔑地评价郭漫亲手酿造的桂花酒“充满了廉价的泥土味”。
“陈大小姐,这台追兵大戏,看来你也有份参演?”郭漫冷声反问,语气里没有一丝退却。
“别误会,那些臭鱼烂虾是我爸的人,与我无关。”陈雅在那头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漠,“老张在我手里,那支电击枪是我提前调校过的,他死不了。但他怀里那个装了现金和电话的包,现在在我办公桌上。”
郭漫的心沉了下去,陈雅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开个价吧。”郭漫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大脑疯狂运转。
“我不缺钱。但我那个蠢货弟弟被你前夫弄得在董事会抬不起头,我需要一点‘硬通货’来稳住我的位置。”陈雅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郭氏草木酿》的原本,我要那本手记。只要你把它给我,老张会安全地消失在公海,陈家对你的追杀令也会在今晚之后撤销。一场‘没有中间人’的公平交易,怎么样?”
沈辞听到这里,放在油门上的脚微微松了松,他在等待郭漫的裁决。
郭漫看着怀里那个冰冷的屏蔽箱,手记上的暗红色印记仿佛在透过钢板灼烧她的掌心。
她想起祖父在临终前,一边咳嗽一边告诉她:这方子,是酒,也是郭家的骨头。
“陈雅,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郭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发亮,“我既然能把它从陈家大宅抢出来,就没打算再把它还给任何姓陈的人。老张既然被你抓了,说明他命里该有这一劫。至于我……你觉得我现在还怕什么追杀令吗?”
“嘟——嘟——嘟——”
郭漫直接切断了信号。
“牛逼啊郭总。”沈辞再次加速,越野车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市郊的黑暗,“陈雅那娘们儿最是记仇,你这回算是把陈家两代人的脸都扇肿了。”
“开车去一号安全屋。”郭漫合上眼,身体因为极度紧绷后的松弛而开始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依旧稳健,“陈雅没那么简单,她能反向追踪那个信道,说明她手里还有咱们不知道的王牌。”
车窗外,城市的繁华已经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厂房和交错的集装箱。
越野车最终停在了一个被杂草覆盖的旧工业区入口。
不远处的废弃仓库像一头蹲伏在夜色中的巨兽,锈迹斑斑的铁门在风中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郭漫拎起屏蔽箱,推开车门。
她知道,这本手记带给她的远不止是财富,更是一场将整个城市酒业市场卷入其中的风暴前奏。
在那扇阴森的仓库大门背后,有些东西正等着她去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