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跋涉,鞋底磨薄了一层。
陈诚意站在虎门城门口。街上人头攒动,包子铺蒸笼腾起阵阵白气,杂货郎边走边敲铜锣,孩童追着糖人嬉闹,各式吆喝声搅在一起,嘈杂又热闹。王雨柔攥着衣角跟在后面。旺财走在前头,耳朵转着。
陈诚意在客栈开了一间房。八十文。房间不大,两张床,一扇窗户对着街。
他站在窗边。街上包子铺蒸笼冒白气,杂货郎敲铜锣——多像上辈子下班路上见过的街。那时候他每日下班,都穿过这样的街巷,外卖准时送到家,吃完饭刷剧消遣,日子平淡又安稳。他以为日子会那样过下去,不好不坏,不痛不痒。
上辈子他是一颗螺丝钉。虽小,但机器需要他。没了,换一颗就是。现在他连螺丝钉都算不上。一块废铁。没人要。
然后就没了。再睁开眼,后背有伤,嘴里有血腥味,有人叫他夜七。
“我去找事做。你待在房间里。别开门。”
王雨柔点头。
陈诚意出门。旺财跟到门口,耳朵转了一圈,又趴回去。
安顿好王雨柔后,他独自出门沿街走了一圈。
街上人多。他走过包子铺,老板摆手,没开口。走过杂货铺,老板娘头都没抬。走过药铺,伙计直接摆手。镜头扫过去,拒绝的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盖住了——敲铜锣声、吆喝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嗡嗡的。没人看他。
铁匠铺里热浪滚滚。师傅赤着膊,肌肉像石头一样隆起。陈诚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他歇下来才进去。
“师父,招学徒吗?我有力气。”
师傅停下锤子。高温扭曲了空气,汗水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滴在烧红的铁砧上,“呲”地一声蒸发。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眼睛扫过陈诚意的手腕,细瘦,骨节凸出。
“太细了。”声音像是吞了把沙,“握不住锤,也挨不住烫。”
他转身又是一锤。当——!火星炸开,几点溅在陈诚意手背上,疼。他缩了缩手。没出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旺财被高温逼到门口,夹着尾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镖局门口贴着一张纸:“招杂役。月钱一两二。”陈诚意推门进去。院子里停着两辆镖车。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眯着眼,嘴里叼着烟杆。
“要人吗?”
老头没睁眼。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慢悠悠的。
“做什么的?”
“杂役。”
“哪里人?”
“南边来的。”
“干过镖局的活吗?”
“没有。”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像掂量一件没用的旧货。
“没干过不要。”闭上眼,继续抽烟。
院角蹲着一条大狗,黑毛,瘦,眼睛发黄。旺财刚走近两步,那条狗猛地站起来,龇牙,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低吼。旺财退回来,退到陈诚意脚后跟。
陈诚意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街尾有一家客栈,门口贴着纸:“招洗碗工。”他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正在拨算盘。
“招洗碗工?”
“一天十五文,包吃不包住。”
“行。”
“干过吗?”
“没有。”
胖女人停下算盘,看了他一眼。“没干过不要。”低下头继续拨算盘。陈诚意站在柜台前,没动。
“我有力气。学得快。”
胖女人抬起头。“这不是力气的事。你一个外地人,没担保,我哪知道你是谁?偷了东西跑了,我找谁去?”
陈诚意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偷”,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说了她也不信。
“还有事?”
他摇了摇头,转身出来。
太阳偏西了。他站在街尾,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人都有去处,只有他没有。这座城市不缺人。缺的是“本地人”,是“熟人”,是他身上没有的那些东西。他有力气,但力气在这里不值钱。他肯学,但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
上辈子总有谋生的去处;可在这,一切只看户籍、看熟人担保。
他蹲在路边。旺财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
“大哥哥。”王雨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攥着衣角。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找到了吗”,又闭上了。她不太懂找工作的事,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很低。很低。
陈诚意站起来。“走吧。”
她没问。两人一狗走回客栈。街上灯亮了。
房间里很暗。陈诚意坐在床边。他不怕累,不怕脏。他怕的是这里不需要他的力气,不需要他的知识,甚至不需要他这个人。他什么都不是。
他攥紧拳头,骨节泛白,狠狠锤了一下床板。木头闷响,震得窗纸颤了颤。
既然按规矩走不通,那就换个规矩。
“大哥哥。”王雨柔声音很轻,“如果不干活,我们就吃树皮吗?”
陈诚意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喉咙却发紧。
“不会。”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盯着窗外。天黑了,街上的人少了。楼下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他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旺财趴在地上,耳朵转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替他哭。
没人说话。
【主线任务剩余时间:二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