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她身上某种清冷的、类似草木的淡香,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致命反差。
老张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整个人僵得像一截风干的木头。
他在这庄园里当了二十年的透明人,自认见过大风大浪,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用一根细长的金属针顶住命脉。
“卡……卡给我。”郭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老张能听出那平稳之下压抑着的剧烈喘息。
她显然也快到极限了。
老张不敢迟疑,哆哆嗦嗦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磁卡,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郭漫没回头,左手依旧稳稳地抵着他的脖子,右手向后一伸,精准地接过了那张卡。
冰凉的塑料卡片触及掌心,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下了一半。
这是配电房的最高权限卡,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很好,张师傅。”郭漫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现在,帮我个忙。”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桶贴着“危险品”标签的蓝色塑料桶。
她曾在逃入通风管道时,借着警报灯的红光瞥见过,那是用于清洗发电机组油污的高浓度工业酒精。
“看到那边的蓝桶了吗?把它……倒进备用发电机组的冷却液槽里。”
老张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那……那会爆炸的!小姐,你这是要……”
“不会爆炸,”郭漫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比你懂化学反应。高温只会让它迅速汽化,不会引燃。我只是想借点‘烟’用用。”
她用测温计的针尖又往前送了半分,那刺痛感让老张打了个激灵。
“按我说的做,我们都能活。否则,现在就同归于尽。”
死亡的威胁远比爆炸的风险更直接。
老张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拧开一桶工业酒精,颤抖着将那刺鼻的液体一股脑地灌进了旁边正在低吼的备用发电机冷却液槽里。
“滋啦——”
高浓度酒精接触到滚烫的冷却系统内壁,瞬间发出剧烈的汽化声,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淬入冰水。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瞬间炸开,比最烈的白酒还要呛人一百倍。
郭漫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口鼻,强忍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晕眩感。
气化的酒精蒸汽无孔不入,迅速被机房的通风系统吸入,沿着盘根错杂的管道,涌向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呜——呜——呜——!”
几乎在十秒钟之内,整个庄园内部响起了凄厉的一级火灾警报!
红色的警示灯在每一条走廊疯狂闪烁,将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监控室内,陈老正死死盯着电梯井的实时画面,耳机里充斥着阿勇带人下降时绳索摩擦的嘈杂声。
突然,他面前的主控屏幕上,十几个窗口瞬间被强制切换成一片刺目的红色警告界面。
【警告!
北翼配电房发生一级火警!
A区温度传感器:198℃!
B区温度传感器:211℃!
热成像反应异常!】
陈老瞳孔地震。
配电房?那个女人果然在那里!
“火灾应急预案启动……排烟系统开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监控室内回荡。
按照庄园固若金汤的防灾逻辑,系统自动做出了最优解。
地下三层到地面一楼的所有密封通道,那些平时隐藏在墙壁顶端的排烟窗,“咔哒”一声,应声弹开。
紧接着,数十台大功率强力排风扇开始轰鸣,发出巨大的呼啸声,疯狂地将内部的“浓烟”向外抽出。
庄园外两公里的改装面包车里,沈辞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代表庄园电网的平稳波形图突然冒出数十个尖锐的峰值。
“是排风扇!大功率工业风扇的启动电流!”沈辞的眼睛亮得吓人,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抓到你们了!地下三层的排风系统,坐标E3-7,物理通道已打开!”
他一把抓起通讯器,声音压抑着兴奋:“阿强,该你上班了!”
“收到。”
庄园西侧一处极其隐蔽的排烟口外,阿强和几名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早已潜伏就位。
他对着那扇厚重的合金防盗网比了个手势,一名队员立刻将一个液氮喷枪的喷嘴对准了防盗网的焊接点。
“呲——”
零下196摄氏度的液氮喷涌而出,白色的寒气瞬间包裹了金属栅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原本坚韧的合金在超低温下迅速变得像玻璃一样脆弱。
阿强拿出一把巨大的液压剪,对准冷冻后的焊点。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焊点应声而断,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在剪断一根饼干。
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突击队员们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敏捷的壁虎,一个接一个地顺着光滑的排烟管道滑了进去。
与此同时,监控室内的陈老却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眉头紧紧锁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配电房的热成像数据,代表高温的红色区域虽然范围巨大,但温度曲线却异常平稳,就像有人在用恒温烤箱精准控温一样。
真正的火灾,温度会急剧攀升,并且极不稳定。
这不是火,是“势”!是那个女人制造的假象!
她根本不是想烧了配电房,她是要逼迫系统打开排烟通道,为外面的同伙创造入口!
这个疯子!
“阿勇!放弃搜尸!回来!”陈老抓起对讲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那个女人还活着!她耍了我们所有人!立刻去地下三楼的数据室,启动最高级别的物理销毁程序!马上!”
他已经顾不上去抓郭漫了,那个女人手里的《郭氏草木酿》原件绝不能被她夺回去!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已经降到电梯井底部的阿勇听到指令,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咒骂一声,立刻指挥手下攀着绳索,发疯似的往上爬。
而此刻,身处风暴中心的郭漫,却依旧冷静地挟持着老张。
她的目的还没完全达到。
她看着老张,用那张权限卡在控制台的一个隐秘凹槽里刷了一下,一排普通员工根本无权访问的隐藏指令界面弹了出来。
“数据室的主控电压是多少?”郭漫问道。
“是……是标准的两百二十伏,但是……但是有独立的稳压系统。”老张结结巴巴地回答。
“很好,”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极了沈辞平时那副嘲讽众生的模样,“现在,把它给我超频到三百八十伏,再切断它的稳压模块。”
老张骇然抬头:“那会烧毁电磁锁的线圈!会让锁芯……自锁焊死!”
“我要的就是它焊死。”郭漫的声音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让老张胆寒的疯狂,“快点!”
在针尖的逼迫下,老张颤抖着输入了一连串指令。
几乎在同一时间,气喘吁吁的阿勇带着人冲到了地下三层数据室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前。
他将自己的身份卡狠狠拍在读卡器上,又将眼球对准虹膜扫描仪。
【身份确认,权限通过。】
阿勇立刻在旁边的密码盘上输入了物理销毁的最高指令。
然而,控制台上方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却弹出了一行冰冷的红色小字。
【指令无效:目标区域电路电压异常,电磁锁模块过载,系统自锁。】
阿勇不死心,再次输入指令,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
他发疯似的用拳头砸向合金门,发出的却是沉闷的“砰砰”声。
这扇为了保护数据而造得比金库还坚固的大门,此刻,竟成了他们自己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们被郭漫……反锁在了门外。
配电房内,郭漫听着外面由远及近的嘈杂脚步声和隐约传来的怒吼,知道陈老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松开了抵住老张脖子的测温计,在那位维修工惊魂未定的目光中,她将测温计上沾染的血迹在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衬衫上随意擦了擦。
“张师傅,多谢配合。”她甚至还对他温和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个索命的修罗只是老张的幻觉。
她转身,没有丝毫要逃跑的意思,反而走到了配电房厚重的隔音门后,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而急促,至少有七八个人,正朝着这里包抄过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工业酒精、血腥和焦糊的味道,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让她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地战栗起来。
就像一坛绝世好酒,在开封前的最后一刻,所有的香气都内敛到了极致,只为等待那石破天惊的绽放。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郭漫知道,阿勇的人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只等一声令下,就会破门而入。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其平缓,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撞入陷阱。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通风管道栅栏处,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金属摩擦声。
郭漫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不是阿勇的人。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从通风管道的阴影里幽幽传来。
“我说,郭总,你这又是放火又是断电的,动静搞这么大,我还以为你在里面开派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