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死寂瞬间吞噬了视线。
狭窄的轿厢像口倒扣的棺材,空气中弥漫着强酸蚀刻金属后的刺鼻焦味,还有一种大限将至的焦灼。
她能感觉到,这部被她亲手破坏了感应系统的巨兽正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态,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坠落。
她没时间尖叫,甚至连剧烈喘息都显得奢侈。
她咬着牙,忍受着左手腕伤口由于撞击传来的钻心钝痛,手指借着记忆和微弱的金属摩擦火花,摸索到了轿厢顶部的检修口。
那里有一个圆形的金属旋钮,因为常年缺乏润滑,摸上去冷硬且滞涩。
“开……”她嗓音嘶哑,像是在喉咙里磨着砂纸。
她双腿死死撑住轿厢两侧,借着腰腹的爆发力向上猛顶。
这具曾经为了迎合豪门审美而练得纤细柔弱的身体,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本能。
随着“咔哒”一声闷响,检修口盖板被顶开了一道缝,陈旧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她的眼,呛得她肺部一阵痉挛。
郭漫闭着眼,单手发力,把自己像条游鱼一样顶出了那道窄小的出口。
电梯井道里阴冷潮湿,风从上方灌下来,带着一股陈腐的机油味。
她翻身跨在轿厢顶部的支架上,脚下那双定制的防滑平底鞋此时成了救命稻草,厚实的橡胶底精准地扣进了井壁导轨的缝隙中。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阿勇。
他带着人的脚步声在上方的一楼电梯厅回荡,皮鞋扣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急促如雨点。
“撬开它!快!”阿勇暴戾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合金门板传进来,变形得有些失真。
郭漫眼神一冷。
她知道自己跑不远,井道是一条死路,只要对方低头往下看,她就是瓮中之鳖。
她脱下那件昂贵的真丝外搭,那是她作为“郭家传人”回归社交场时穿的铠甲,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诱饵。
她将外套揉成一团,狠狠塞进了一楼层门与轿厢之间那道因为系统锁死而产生的诡异缝隙里。
接着,她又从发髻中扯下一根原本用来加固伤口绷带的细红绳,缠绕在衣袖上,营造出一种身体被卡住、随后因重力被硬生生扯断坠落的假象。
“一、二、三,起!”
上方的铁门发出一声惨叫,沉重的合金板被液压扩张器强行撬开。
郭漫猫着腰,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导轨阴影里,屏住呼吸。
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强光像利剑般刺破了井道的黑暗。
阿勇那张由于愤怒而扭曲的脸出现在电梯口,他手中的电筒光柱飞速扫过。
“人呢?”
光柱定格在那截被压烂、甚至还带着几丝挂蹭痕迹的真丝衣角上。
残破的布料在风中抖动,像一盏凄凉的招魂幡。
“草!”阿勇狠狠锤了一下门框。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截衣角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仿佛它的主人已经随着那场惨烈的事故,化作了井底的一滩烂泥。
此时,阿勇领口挂着的执法记录仪正将这一切实时传输到监控室。
陈老坐在真皮转椅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眼神阴鸷。
画面里那截破烂的衣料让他眼角微微一抽。
“坠井了?”陈老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甘。
“陈老,门缝里全是她衣服的碎片,这深度……估计没气了。”阿勇的声音有些发虚,毕竟弄死郭漫不是原本的计划,这个女人的价值还没被榨干。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陈老猛地站起身,声音狠戾,“阿勇,带两个人吊绳索下去,立刻搜尸!把那本《郭氏草木酿》给我找回来!”
听到“搜尸”两个字,挂在横梁上的郭漫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这就是她曾经仰望、侍奉过的“长辈”。
在他们眼里,她这个人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脑子里的秘方,或者是她死后能否再榨出一两油。
当阿勇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如何降落到井底寻找“尸体”时,郭漫开始了她最危险的一跳。
她像一只壁虎,顺着布满油垢的缆绳,悄无声息地向上爬升。
手掌被磨得火辣辣地疼,那种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了老宅里那台巨大的酿酒石磨,沉重、枯燥,却能磨出最醇厚的酒香。
她爬到了一楼底部的支撑横梁处,这里是视线的绝对死角。
郭漫从贴身的内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细长的金属管。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酿酒测温计,纯钛合金打造,针尖锋利无比,是沈辞当初特意找人给她定制的。
“沈辞,如果你没骗我,这玩意儿应该能导电。”她轻声嘀咕,像是在对空气调情。
她的目光锁定在井道侧壁的一捆电缆上。
那是备用照明系统的供电线路,因为年代久远,外皮已经有些皲裂。
郭漫找准了两个接线柱的交汇点,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测温计,像扎入酒曲坛子寻找发酵点一样,稳、准、狠地刺了进去。
“滋——啪!”
一团灿烂的电火花瞬间在黑暗中爆开,犹如一朵蓝色的妖异之花。
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空气,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焦糊味混杂着浓烟,由于烟囱效应,迅速顺着井道向上升腾。
“怎么回事?短路了?”下方传来阿勇惊慌的叫喊。
浓烟成了郭漫最好的保护色。
她借着这股骚乱,单手拉住横向的排风栅栏,身体轻盈地一荡,翻身钻入了一楼的通风管道。
与此同时,庄园外两公里处。
沈辞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热成像图。
代表郭漫的那个红点,在电梯井的位置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热能爆发。
“电弧反应?这女人是想把自己烤熟吗?”沈辞低骂一声,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个疯狂的弧度,“阿强,动手!别让那些保安睡得太安稳!”
“轰——轰——!”
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庄园南侧的围墙处传来。
那是沈辞特制的干扰弹,不仅有巨大的声光效果,还掺杂了大量的金属箔片,瞬间让庄园南区的监控系统变成了一片雪花。
“敌袭!南墙有爆炸!所有人过去支援!”
庄园内的对讲机里传来了近乎破音的嘶吼。
原本守在北翼、也就是郭漫所在的配电区附近的安保人员,纷纷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乱哄哄地向南侧涌去。
真空带形成了。
郭漫从通风管的出口一跃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轻盈得像一只猫。
这里是北翼配电房的内廊。
由于安保兵力被沈辞引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红色警报灯在不断旋转,映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而就在这时,监控室内的陈老却突然按下了画面暂停键。
他死死盯着郭漫撕开纽扣、掷向电梯感应槽的那一帧画面。
哪怕是在极度的摇晃和黑暗中,那个女人的表情也太冷静了。
没有惊恐,没有崩溃,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那不是一个绝望自杀的人该有的眼神。
“阿勇,回来!”陈老猛地按下通话键,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井底没有尸体!那是诱饵!这个女人在玩我们!封锁一楼所有出口,她还在庄园里!去配电房,她要断我们的根!”
此时的郭漫,已经推开了配电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房间里,巨大的变压器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口,满头大汗地摆弄着控制面板。
他是老张,负责庄园电力维修了二十年的老员工,此刻正被突如其来的供电故障搞得焦头烂额。
“妈的,这线路怎么突然断了……”老张嘟囔着,伸手正要合上主闸。
一只冰冷且带着血腥味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张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截锋利且散发着淡淡金属光泽的尖锐物体,已经精准地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张师傅,别乱动。”
郭漫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温婉的笑意,却让老张感觉像是被一条剧毒的青竹蛇爬上了脊梁。
“这支测温计刚才刚试过导电性,效果不错。您说,要是现在把它刺进去,是您的心跳快,还是电流快?”
老张的手颤抖着停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能感觉到,抵住喉咙的那枚针尖,正随着对方的呼吸,一点点压进他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