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本能地,在全身剧痛的麻痹感尚未完全褪去之前,左手已经鬼魅般地滑到发髻处。
指尖在紊乱的发丝间摸索,精准地触碰到一枚比米粒还要细小的凸起。
这枚微型发射器,曾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发髻最深处,用特制的防水胶固定,与她平时所用的那些装饰品浑然一体。
她曾想过无数次动用它,但每一次都按捺住了。
不到万不得已,不打草惊蛇。
而现在,就是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
“噼啪”声犹在耳边,焦糊味刺激着鼻腔,电流击穿的刺痛感让她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然而,她必须忍耐。
她没有发出任何呻吟,牙关紧咬,只在心底默数着秒数。
信号中断的时间不会太长,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用指尖极快地按动着发射器上的微小按钮,每一下都带着无声的决绝。
嘀——哒——嘀——哒哒哒——嘀——
摩尔斯电码,以郭氏酿酒秘方中一种特殊的药引名称作为编码逻辑。
这是只有她和沈辞才懂的暗语。
药引的名字,她烂熟于心,每一个字符都代表着一个精确的指令。
“午夜。”
“东侧排污口。”
“无备用通道。”
“强攻。”
每一个“点”与“划”都耗费着她全部的精神力。
信号微弱,时间紧迫,她不知道这信号能否穿透层层阻碍,抵达沈辞的接收器。
但她别无选择。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给沈辞发出的,绝境中的绝杀令。
耳边传来凯勒的怒吼,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她感觉有人冲进来,粗鲁地检查她的状况。
“该死!先把这一区的总电源断掉,把电磁干扰降到零,不然医护设备进不来!”凯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巨响,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郭漫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喘息着,全身都被冷汗浸湿。
黑暗中,她能听到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和器械摩擦的细响。
“触电了,烧伤,心率不稳……”
冰冷的听诊器贴上她的胸口,氧气罩粗暴地扣在她脸上。
她能感觉到药剂通过静脉推入,肌肉的颤抖逐渐平息,但心底的惊涛骇浪却才刚刚开始。
她的信号发出去了吗?沈辞收到了吗?
这些疑问像冰冷的钢针,一根根扎在她原本就已疲惫不堪的神经上。
几个小时后,郭漫在医护人员的“精心”照料下,迷迷糊糊地醒来。
房间里灯光明亮,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腕缠满了厚厚的绷带,散发出药水的味道。
那触电留下的红痕,显然被处理得“恰到好处”,既能证明她“触电”的事实,又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她勉强环顾四周,房间的布局似乎没有变,但那台冒烟的干扰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的、体积更大的黑色设备,静默地立在墙角,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信号干扰的强度,显然是升级了。
“郭小姐,您醒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
郭漫转头,看到一个面生的安保人员站在床边,眼神警惕。
“我……我的手……”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虚弱的颤音。
安保人员没有回答,只是冷冰冰地递过来一杯温水。
“新的干扰器已经启动,陈老有令,您现在身体不适,更不宜随意走动。”他的话语像是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果然。
陈老那只老狐狸,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巧合”。
郭漫在心底冷笑。
她知道,旧的干扰器被替换,意味着凯勒队长很可能已经失宠。
陈老多疑的性格,不允许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哪怕一丝失误。
她触电,对陈老来说,是意外,更是对安保系统的警示。
他会更加严密,更加防范。
那东侧的排污口……
她记得,在之前审阅庄园蓝图的碎片信息时,排污口是她重点关注的几个盲区之一。
现在,陈老肯定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并立刻加强防范。
“他会怎么做呢?”郭漫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陈老那张阴鸷的脸。
她能想象他如何如临大敌般,亲自下令,彻查庄园的每一个对外通道,尤其是那些她可能利用的“非监控盲点”。
物理封堵,是必然的选择。
几天后,郭漫的伤势好转。
伊芙琳再次出现,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郭,陈老让我告诉你,你的手是意外,他很抱歉。”伊芙琳避开她的视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他还说,你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调整,尤其是情绪上的波动。他同意你提出的‘情绪调节’方案。”
郭漫面色平静,内心却掀起了波澜。
她提出的“情绪调节”,是指通过适度的户外活动来缓解长时间幽闭带来的焦躁感,并利用庄园内的植物进行“香氛疗法”。
她当时提出这个方案,纯粹是为了争取一点活动空间。
没想到陈老居然会同意,并且还上升到了“情绪调节”的高度。
“什么方案?”她故作疑惑,声音仍带着几分病后的倦怠。
伊芙琳详细解释道:“就是……每天傍晚,你可以在庄园内的封闭花园进行短时间散步,会有两名安保人员全程陪同。你可以去看看那些珍稀植物,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郭漫“惊喜”地挑了挑眉,心中却波澜不惊。
封闭花园?
珍稀植物?
这不就是变相的“放风”和“监控”吗?
陈老还真是滴水不漏。
不过,有活动空间总比被困在房间里强。
更重要的是,这花园……她记得,那张残缺的地图上,花园东侧有一处废弃的雕塑,雕塑下方,似乎标注着一个被忽略的符号。
一个微不可察,但却让她心头一跳的符号。
“真是太感谢了,伊芙琳。你帮了我大忙。”郭漫微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接下来的两天,郭漫果然被允许在傍晚时分,由两名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护送”着,在庄园内的封闭花园里“散步”。
花园并不大,但设计精巧,蜿蜒的小径被修剪整齐的灌木包围,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她按照伊芙琳的建议,在花园里踱步,偶尔停下来,观察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她的动作优雅,表情恬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沉醉于自然之美的弱女子。
安保人员不言不语,像两尊雕像般,始终保持着一米开外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她知道,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安装了隐蔽的摄像头。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会被陈老一帧一帧地仔细审视。
当走到花园东侧,那座斑驳的废弃雕塑前时,郭漫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一座已经风化严重的女性雕塑,面容模糊,双手合十,似乎在向上天祈祷。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雕塑上,眼神深邃。
一缕晚霞穿透树梢,洒在雕塑的额头,镀上一层金边。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唉……”
那叹息声,像是在追忆什么逝去的往事,又像是在为某种无望的境况而感到悲伤。
她凝视着雕塑,眼眶微微泛红,仿佛被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
安保人员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然而,他们只是互望一眼,并未上前打扰。
他们的职责是监控,而非干预她的情绪。
郭漫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雕塑冰冷的大理石基座,动作缓慢而深沉。
她没有再看其他地方,也没有再去触碰任何植物,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对着那尊石像,低声呢喃了几句,仿佛在和一位故友倾诉心事。
监控室里,陈老透过屏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郭漫那抹悲伤的眼神,听到她那一声幽微的叹息,以及她对着废弃雕塑的低语。
“她……在回忆?”陈老的眉宇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认为,郭漫是在巨大的压力下,情感开始出现波动。
这是一种软弱,一种绝望的表现。
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豪门太太,如今沦为阶下囚,触景生情,感慨万千,这太符合人性了。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郭漫的“软肋”,却不知,那一切,都只是她精心布局的,又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