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局,险胜。但只要是胜,就够了。
“药剂事件”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死水般的医疗室,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伊芙琳·里德看郭漫的眼神彻底变了,从看一件标本,变成了看一个戴着镣铐的同行,一个危险且不可预测的变量。
这种忌惮,正是郭漫需要的筹码。
“我的身体状态,直接影响你们口中‘血脉’的活性。”郭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她看着脸色铁青的伊芙琳,平静地提出要求,“我需要配置一种安神香,用以调理气血,最大化我体内的酶活性。这也能确保你们下一阶段的实验数据,更纯粹、更精确。”
“安神香?”伊芙琳的德语口音让这三个字听起来生硬又可笑,“你以为这是在做中世纪的女巫药剂?”
“你可以称之为‘芳香疗法对特定遗传基因表达的辅助性正向干预’。”郭漫毫不示弱地回敬了一长串对方更能听懂的词汇,“原理一样,包装不同而已。或者,你想在下一次的药剂里,再赌一次我体内的未知酶反应?”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伊芙-琳的痛点上。
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冰蓝色的眼珠里闪烁着高速运算般的光芒。
最终,对完美数据的渴望压倒了她那份科学家的傲慢。
“可以。”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清单列出来。林伟,你全程跟着,她碰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记录。我不希望再有‘惊喜’。”
“是,博士。”林伟的回答比上一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恭敬,他看向郭漫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某种近乎崇拜的敬畏。
郭漫很快便拿到了一张纸和笔。
她笔尖微动,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透骨草三钱,血竭一钱半,零陵香二钱,降真香……
清单很快被递交上去,上面的药材大多寻常,没有任何一种带有强烈的毒性。
伊芙琳的团队用质谱分析仪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让林伟带着郭漫,再次前往那个充满了草木气息的药材库。
只是这一次,郭漫的身份不再是纯粹的阶下囚,而是一个被严密监视的“技术顾问”。
她拿到了她想要的药材,以及一只小巧的黄铜香炉。
“焚香需要考虑气流和湿度,地下室空气闭塞,会影响药性挥发。”郭漫看着捧着香炉和药材的林伟,提出了下一个“专业”要求,“顶楼的露台,通风最好。”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从实验效果出发。
伊芙琳虽然不耐烦,但还是挥手同意了,只是增派了两名保镖,一前一后,将郭漫和林伟夹在中间,押送上了顶楼。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整座庄园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露台上的风很大,吹得郭漫的头发胡乱地飞舞,也吹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窒闷。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自由空气,感觉肺腑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舒展了开来。
在四名保镖和林伟的注视下,她不疾不徐地从药材包里拣出了两味药材——透骨草,以及血竭。
她将研磨好的药粉按三比一的比例,小心翼翼地混入香炉的香灰中,然后用火折子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很快被吹散。
林伟有些不解:“郭小姐,只用这两味药?”
“这是引子。”郭漫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上一堂中药课,“我们郭家有个测试空气湿度的古法。当透骨草与血竭燃烧的烟气,在特定的风速和温度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紫色时,才是添加主香料的最佳时机。你看,现在的烟是青白色,说明空气还是太干了。”
她的话半真半假,听起来天衣无缝。
林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出笔记本,一丝不苟地记录着:“特殊比例混合燃烧,烟雾颜色……测试环境湿度……”
他和其他保镖的注意力,全都被那缕看似无害的青烟吸引。
没有人知道,当这两种在药理上几乎毫不相干的药材混合燃烧时,会发生一种极为罕见的化学反应。
它们释放出的,是一种结构极其特殊的有机化合物,在自然界中绝不存在,就像一个独一无二的分子指纹。
这种化合物无色无味,却逃不过一种仪器的捕捉——沈辞设计的、专门用来检测它的气体色谱仪。
这是他们的最高警报。
是郭漫在创业初期,为了防止商业间谍窃取酒窖里的核心菌种,和沈辞关在实验室里熬了三个通宵才搞出来的终极保险。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郭漫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眸子里所有的锋芒。
沈辞,你,能收到吗?
与此同时,五公里外,一座废弃的气象站里。
方捷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烦躁地刷新着电脑屏幕上的物流数据。
他身后的设备架上,一台改装过的空气质量监测仪正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像个永不疲倦的哨兵。
“妈的,这老狐狸是属乌龟的吗?屁点动静都没有。”方捷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骂骂咧咧地对身边的技术员说道。
自从接到沈辞那个要命的电话,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快七十二个小时了。
通过分析海量数据,他只找到了一个可疑的突破口——一辆每隔七十二小时,固定在凌晨四点离开庄园的医疗废物处理车。
这是唯一一条安检标准远低于其他出入车辆的“通道”。
但通道有了,里面的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那台一直很佛系的监测仪,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尖锐警报!
“嘀嘀嘀——警告!检测到未知有机化合物!正在进行频谱分析……”
方捷一个激灵,嘴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主屏幕。
屏幕上,无数条谱线飞速跳动、重组,几秒钟后,“啪”的一声,一张清晰无比的分子结构图被锁定在了屏幕中央。
“老大!和沈先生给的样本……完全一致!”技术员的声音都在发颤。
方-捷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那个他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打第二次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说。”沈辞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冷得像阿尔卑斯山顶的积雪。
“蝉鸣了。”方捷只说了三个字,却感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信号坐标确认,就在你给的那个庄园里。夜莺……还活着。”
电话那头,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沈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恐怖压迫感。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启动了最终计划。
他对早已待命的凌风团队下达了指令,那声音冷酷得像AI合成的:“目标确认。执行‘第四号废弃物回收方案’。时间,下一次医疗废物车离场。”
郭家老宅,顶楼露台。
风渐渐停了。
郭漫将剩下的几味安神香料投入炉中,一股宁静悠远的香气渐渐弥散开来。
她看着香炉里最后一丝火星熄灭,才缓缓站起身。
“好了。”
林伟收起笔记本,看着郭漫的眼神愈发复杂。
这个女人,就像一本永远也读不透的古籍,每一个字都藏着他无法理解的深意。
在返回地下医疗室的路上,林伟负责捧着那个已经冷却的香炉和剩余的药材。
经过一个监控死角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存储卡,极其隐蔽地塞进了药材盒的夹层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连跟在后面的保镖都没有察觉。
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囚笼,郭漫接过林伟递来的药材盒,指尖状似无意地从盒子的夹层边缘划过,触及到了一丝微小而坚硬的凸起。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伟低着头,不敢看她,匆匆交接完便转身离去,背影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郭漫被重新锁回了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她走到桌边,将药材盒放下,却没有立刻去查看里面的秘密。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能听到墙外呼啸的风声,能闻到五公里外气象站里方捷身上劣质的烟草味,能感觉到千里之外沈辞那双握着手机、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所有看不见的线索,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决战的时刻,就要到了。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只装着致命秘密的药材盒上。
她的手慢慢抬起,却没有伸向那个夹层,而是先拿起了一旁的水杯,平静地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