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操控着轮椅，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来到了郭漫的面前。
轮椅的电机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甲虫在地面爬行，每前进一寸，空气都仿佛被挤压得更粘稠一分。
郭漫没有躲闪。
她甚至没有力气躲闪，左臂上传来的灼痛和刚刚耗尽全部心神的紧张感，让她此刻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瓷娃娃，只能静静地坐着，感受着那股冰冷的杀意将自己包裹。
陈老停在她身前，距离近得郭漫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药味和陈旧檀香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用两根指头，极其轻柔地，拂去了她手臂绷带上沾染的一丝灰尘。
那个动作，轻得像情人间的抚慰，却让郭漫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精彩。”陈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真是精彩的声东击西。郭小姐，你的智慧，值得一份嘉奖。”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绷带的指尖，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天大的污秽。
“所以，作为奖励，我已经通知了瑞士那边，撤离了所有针对你儿子的‘保护团队’。”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球，那双眼睛里再无一丝笑意，只剩下深渊般的冷酷，“他现在安全了，自由了，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见任何他想见的人。你的第一个筹码，你赢了。”
郭漫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预想过陈老的暴怒，预想过他会用更恶毒的方式来威胁，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认输”。
这不合常理。
这头老狐狸，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果然，陈老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调里渗出了毒液般的寒意。
“但是，作为你让我‘惊喜’的回报，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他抬手指了指四周，“从这一刻起，这座庄园进入最高安保等级。所有的物理通讯线路已经被切断，无线信号也被完全屏蔽。这里，现在是一座孤岛。”
他操控轮椅，缓缓转了个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除非我们的合作圆满完成，否则，你一步也别想离开这里。你，就是新的筹码。”
郭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从猎手，再次变回了笼中的猎物。
不，比之前更糟。
之前儿子是她的软肋，也是她能与外界产生联系的唯一窗口。
现在，这扇窗被彻底焊死了。
她被活埋在了这里。
“带郭小姐参观一下我们的新实验室。”陈老对着门口的“影子”吩咐道。
“影子”一言不发，走过来对郭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不是邀请，是押送。
郭漫咬着牙，扶着椅子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的疼。
她跟着“影子”，走出了这间几乎被毁掉的实验室。
他们没有上楼，而是走向了老宅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区域——地下室。
厚重的合金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响，缓缓打开。
扑面而来的，不是地下室应有的潮湿霉味，而是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里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下室，而是一间设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生物医疗室。
各种郭漫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烁着幽蓝色的指示灯，发出细微的蜂鸣，墙壁和地板都是一体成型的医用不锈钢，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陈老操控着轮椅，早已等在里面。
他指了指墙上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幕，“郭小姐，你不好奇，为什么德瓦洛斯家族会对你们郭家的血脉如此执着吗？看看这个，你会明白的。”
屏幕亮起，开始播放一段没有声音的陈旧录像。
画质粗糙，带着雪花点，但画面内容却清晰得如同烙铁，瞬间烫伤了郭漫的眼睛。
录像的拍摄地，就是这间医疗室。
一个男人被绑在中央的医疗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周围无数台仪器。
他的面容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那张脸……
郭漫的呼吸在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是她的父亲，郭明远。
录像里的他，比记忆中要憔悴许多，但那熟悉的轮廓，那眉宇间的执拗，她绝不会认错！
“当年，你父亲的‘意外身亡’，并不是什么酿酒事故。”陈老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来的魔鬼呓语，在空旷的医疗室里回荡，“那其实是我们合作的一次、伟大的、‘共生’实验的最终阶段。只可惜，他失败了。”
郭漫死死地盯着屏幕，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父亲临终前那瘦骨嶙峋、神志不清的模样，和眼前屏幕里痛苦挣扎的身影，轰然重合。
原来不是病，不是意外……是实验！
“我们保留了所有导致他基因崩溃的原始数据。”陈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炫耀，“每一个阶段，每一次异变，每一次……不成人形的记录。”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录像暂停，切换成一张张高分辨率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已经看不出父亲的模样。
皮肤溃烂，肌肉萎缩，骨骼畸变……那是一具被科学怪兽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残骸。
郭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扭过头，干呕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现在，我们来谈一笔新的交易。”陈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的儿子是安全的，我不再动他。但是，如果你不主动配合我们，完成这个实验……”
他顿了顿，享受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模样。
“……我会把你父亲作为‘生物实验品’的全部资料，包括这些精彩的照片，匿名‘赠送’给全球各大媒体，还有你们郭氏散落在各地的族人。你猜猜看，当世人知道，被他们奉若神明的‘郭玉太医’传人，最后竟成了这副鬼样子，你们郭家那块金字招牌，还能剩下几分光彩？你父亲一生的清誉，又会变成一个怎样恶心的笑话？”
诛心。
这是真正的诛心之言。
郭漫停止了干呕，她缓缓直起身，擦去嘴角的酸水，重新看向陈老。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震惊，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片死寂，一片被焚烧殆尽后，只剩下灰烬的荒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瑞士。
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座安全屋里，暖气开得很足。
沈辞蹲在床边，亲手将一杯温热的牛奶递给刚刚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睡衣的郭一诺。
小家伙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但更多的是看到熟悉面孔后的安心。
“沈叔叔，我妈妈呢？”郭一诺小口喝着牛奶，轻声问道。
“妈妈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很快就会来接我们了。”沈辞揉了揉他的头发，强行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确认郭一诺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精神状态也稳定下来后，沈辞才走到隔壁房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拿出加密通讯器，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频率。
“蝉鸣，蝉鸣，夜莺已归巢。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沙沙的电流声。
他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
那个他亲手为郭漫打造的、藏在“白芷”抽屉里的对讲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立刻切换到备用方案，尝试通过凌风植入老宅外围的微型信号中继器，入侵内部监控。
屏幕上，代表连接的进度条读了不到三秒，就弹出了一个血红色的警告框——物理隔绝，信号源丢失。
完了。
沈辞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
陈老那条老狗，把庄园变成了一座铁棺材！
郭漫被彻底锁死在里面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物理隔绝，意味着任何电子手段都已失效。
想把人弄出来，或者把消息递进去，只剩下最原始的办法——物理渗透。
他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方捷。”电话接通，沈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我。”
电话那头，一个听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的男声传来：“哟，沈大设计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少废话。”沈辞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帮我查一样东西，用你最深的渠道，最快的速度。陈氏集团，以及陈老个人名下所有关联公司，过去三个月，在中国境内所有的物流、安保和特殊物资供应链。我要知道每一辆车的路线，每一个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每一箱物资的明细！我要一个能钻进去的耗子洞！”
被称为方捷的男人沉默了片刻，语气也严肃起来：“沈辞，你惹上他了？这老家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要查的这些，都是顶级商业机密，挖出来，我下半辈子就得亡命天涯了。”
“价钱你开。”沈辞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只要结果。”
江州，郭家老宅地下医疗室。
陈老见郭漫久久不语，只当她是被这致命的威胁彻底击垮，心理防线已经崩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认为火候已到。
他当着郭漫的面，拨通了一个加密视频电话。
短暂的信号连接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脸。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白人女性，五官精致得像古希腊的雕塑，一头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纤细的金丝眼镜。
她的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冰冷，不带一丝人类应有的情感。
“陈，进度如何？”女人的英语带着一丝德国口音，精准而刻板。
“伊芙琳博士。”陈老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语态，“本地培育环境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更重要的是，‘宿主样本’已经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合作意愿。我认为，是时候请您和您的团队过来，接管最终阶段的实验了。”
被称作伊芙琳·里德的博士，镜片后的蓝色眼珠微微转动，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了郭漫的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很好。”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保留好‘宿主样本’的生物活性，任何损伤都会影响最终数据的纯度。我和我的团队，将在四十八小时内抵达。你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确保在我们到达之前，这件‘容器’完好无损。”
说完，她没有给陈老任何再开口的机会，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视频信号消失，屏幕陷入一片黑暗，映出郭漫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
容器……
她咀嚼着这个词，一股比严冬寒风更刺骨的冷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在那些人眼里，她和她的父亲，甚至不是人，只是一个承载着所谓“血脉”与“基因”的器皿。
可笑，又可悲。
郭漫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迎上陈老那志在必得的目光。
她的嘴角，竟然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屈服，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