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办法，换掉一个。”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评估这个指令的难度和风险。
“明白。三天后，夜莺会准时歌唱。”
“蝉鸣收到。”郭漫关掉对讲机，利落地卸下电池，将一切恢复原状，仿佛那个刻着“白芷”的抽屉里，从未藏过风雷。
她走出药材库，脸上挂着专属于研究员的、面对难题时的执拗与疲惫。
门口的“影子”像一尊永远不会生锈的铁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便又挪开，继续监视着实验室的方向。
一切都显得那么天衣无缝。
三天后，阿尔卑斯山麓。
晨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带着一丝松针的清冽香气。
罗森堡学院的孩子们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登上了前往州立自然保护区的大巴。
郭一诺背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宽的小书包，兴奋地扒着车窗，对着外面挥手，尽管外面并没有他认识的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诺诺，坐好，我们马上要出发了。”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Dr. Evans”，身份是学院新聘请的随队医生，负责此次户外活动的全程医疗保障。
原先那位医生，在昨天傍晚很不幸地因为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
队伍的最后，一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摄影师”正忙着抓拍孩子们纯真的笑脸。
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镜头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将每一个安保人员的位置、每一辆随行车辆的车牌，都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当大巴缓缓驶出学院大门时，没有人注意到，这位“摄影师”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嘀”声——那是五公里外，一架伪装成医疗救援直升机的贝尔429，引擎预热完成的信号。
与此同时，江州，郭家老宅。
郭漫的实验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她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发酵罐前，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罐子里，淡黄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一股混杂着酒香和草药味的奇特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门口的“影子”今天站得格外近，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死死盯着郭漫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陈老有令，今天是一个关键的培育节点，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郭漫伸出手，从架子上取下一瓶贴着“庚-7”标签的深棕色试剂。
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般的巨响。
就是现在。
她拧开瓶盖，手腕看似平稳地倾斜，将试-剂缓缓滴入发酵罐的投料口。
就在试剂接触到罐内液体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仿佛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玻璃罐内咆哮。
整个发酵罐剧烈地一震，厚实的防爆玻璃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一股刺鼻的、黄褐色的浓烟，夹杂着滚烫的液体，从投料口的缝隙中猛地喷射出来！
“小心！”“影子”的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把郭漫拉开。
但已经晚了。
郭漫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几滴滚烫的粘稠液体溅射到她的左前臂上，实验服的袖子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一股蛋白质烧焦的焦糊味伴随着剧痛，钻心而来。
“滋啦——”
火警喷头被高温触发，冰冷的水雾兜头淋下。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老宅，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将实验室里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狰狞。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怎么回事！”陈老坐着轮椅，被人用最快的速度推了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防护服，一张老脸在烟雾和红光中显得阴沉无比。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倒在地上、手臂被灼伤的郭漫，而是那个布满裂纹，随时可能彻底爆开的发酵罐。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撬开德瓦洛斯家族权力核心的唯一钥匙！
“数据！母株备份！快！”陈老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完全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影子”和冲进来的其他保镖，立刻放弃了对郭漫的“救助”，不顾一切地冲向浓烟中心的控制台和保险柜。
现场乱成一锅粥。
保镖们手忙脚乱地抢救着硬盘和培养皿，医疗人员围着郭漫处理伤口，警报声和人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牢牢吸引。
没有人发现，在混乱的顶峰，老宅角落里一个伪装成路由器的信号增强器，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这意味着，对瑞士的实时网络监控，出现了三分钟的真空期。
三分钟，足够改写一个人的命运。
瑞士，山区。
考察队伍正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休息。
“Dr. Evans”正蹲在郭一诺面前，脸上带着关切的微笑：“诺诺，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郭一诺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茫然：“没有啊，就是有点痒。”
“让我看看。”“Dr. Evans”拿出手电筒，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脖子和耳后，随即脸色一变，语气严肃起来，“不好，是急性花粉过敏，已经开始起荨麻疹了。你以前有过敏史吗？”
带队的老师一听，立刻紧张起来。
这种顶级私校，学生的安全是天大的事。
“我……我不知道……”郭一诺有些害怕。
“必须马上注射脱敏药物，否则可能会引起喉头水肿，导致窒息！”“Dr. Evans”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迅速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
那位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恰到好处地凑了过来，用镜头对着这边，一边还对老师说：“别担心，我们全程录像，这是突发状况，Dr. Evans的处理非常专业。”他的存在，反而打消了老师最后一丝疑虑。
一针下去，郭一诺几乎没感觉到疼痛，只是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在医生的怀里昏睡过去。
“不行，这里的环境不适合他，过敏原太复杂了！我必须立刻送他下山去诊所做进一步处理！”“Dr. Evans”抱起郭一诺，对老师大声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老师急忙说。
“不用！你走了这么多孩子怎么办？”“Dr. Evans”果断拒绝，“这位摄影师先生，麻烦你帮我一下，开车送我们！”
“没问题！”“摄影师”放下摄像机，接过孩子，两人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越野车——那是活动承办方的工作车，车身上还贴着赞助商的标志。
就在他们抱着孩子上车的瞬间，暗中监视的三名“校工”中，离得最近的一个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刚想通过耳麦示警，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下一秒，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树丛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两个方向的监视者，也通过通风口、饮料瓶等匪夷所思的渠道，吸入了同一种无色无味的强效麻醉气体，悄无声息地失去了战斗力。
越野车引擎轰鸣，轮胎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绝尘而去。
江州老宅，混乱已渐渐平息。
陈老看着保险柜里被抢救出来的、完好无损的根曲母株，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点。
他转过头，看向手臂上缠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的郭漫。
她看上去虚弱又狼狈，眼神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一切，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但陈老那双阅尽风浪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狐疑。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发出了尖锐的、代表最高紧急事态的蜂鸣声。
陈老的心猛地一沉，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阿Kwan气急败坏的声音：“先生！目标丢失！我们的人在三分钟前同时失联，刚刚才恢复意识！现场发现了高浓度麻醉气体的残留！对方是顶尖的专业团队！”
陈老的大脑仿佛也经历了一场爆炸。
实验室的意外……瑞士的劫持……三分钟的时间差……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狠狠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调虎离山。
他猛地转过轮椅，死死地盯住郭漫。
眼前的女人，依旧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但那双低垂的眸子里，所有的惊悸和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淬了寒冰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骇人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陈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是山雨欲来前，被乌云吞噬的最后一丝天光。
他操控着轮椅，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来到了郭漫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