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雪白的信纸上沙沙作响,郭漫的思绪却不在字迹上,而在那本从未真正存在过的《郭氏草木酿·拾遗卷》里。
她父亲一生痴迷酿酒,整理了无数祖辈手记,但唯独没有所谓的“拾遗卷”。
这,是她为陈老这条老狐狸量身定做的一味猛药。
一个小时后,一份名为《根曲血脉共鸣培育法·初探》的方案新鲜出炉。
方案写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从《神农本草经》谈到现代微生物发酵学,将玄之又玄的“血脉共鸣”包装得极具科学性和神秘感。
方案的核心,直指一种她杜撰出来的、激活根曲与郭家血脉联系的“药引”——石上苔。
按照方案里的描述,这种苔藓极为特殊,只生长在郭家祖籍地,川蜀深处一座不知名荒山的特定溶洞内。
那里的环境,常年背阴,湿度、温度、空气中某种稀有矿物质的含量,都必须达到一个极为苛刻的平衡点,才能催生出这种介于植物与菌类之间的奇特生命。
更重要的是,郭漫在方案的最后,附上了一段看似无意间流露的真情。
“……先父临终前,将此卷交予我手,曾言:此方有违天和,非郭氏直系血脉,以特殊药引激活,强行培育,必遭反噬,酒不成,人先亡。此乃郭家最后的屏障,亦是最后的诅咒。”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轻轻吹干墨迹,将方案整齐地叠好。
她甚至没有用酒店的信封,而是直接递交给了门外守着的保镖。
她要让陈老看到她的“坦诚”,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交出核心机密的破釜沉舟。
这份方案被送到陈老手上时,他正坐在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江州的夜景。
他没有急着看,只是用两根枯瘦的手指夹着那几页纸,感受着纸张的质感和上面尚未完全散去的墨香。
“石上苔……”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阿Kwan。”
“在。”阿Kwan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通知我们的人,地质学、植物学,最好的专家,立刻飞江州。你亲自带队,去这个地方。”陈老将方案递给他,“找到它,或者,证明它不存在。”
“先生,郭漫这边……”阿Kwan有些犹豫。
将他调走,意味着对郭漫的监控等级将下降一个档次。
“她跑不了。”陈老淡淡地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一个母亲,只要孩子还在我们手上,她比谁都希望我们能尽快‘成功’。现在,她比我们更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再说,我也很好奇,这郭家最后的‘诅咒’,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阿Kwan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陈老缓缓转动轮椅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实时监控画面。
屏幕里,郭漫正在实验室里忙碌。
她穿着白色的实验服,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神情专注地盯着显微镜,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一切,尽在掌握。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瑞士圣加仑。
阿尔卑斯山的晨光刚刚为罗森堡学院镀上一层金边,一辆黑色的宾利雅致缓缓停在学院古朴的雕花铁门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的男人。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气质儒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星空陀飞轮在晨光下折射出内敛而昂贵的光芒。
此人正是凌风。
他今天的身份,是一位来自新加坡的金融巨富“林先生”,正为自己即将入学的儿子考察校园安保体系。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既能让他光明正大地走遍校园每一个角落,又能让他对安保细节的“过分关注”显得合情合理。
“林先生,这边请。”学院的校董亲自接待,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笑容,“我们学院拥有全瑞士最顶级的安保系统,您完全可以放心。”
凌风微笑着点头,步履从容地跟在校董身后。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在旁人看来只是普通的防蓝光镜片,但在他的视网膜上,正实时投射出淡蓝色的数据流。
每经过一个监控探头,镜片都会无声地捕捉其型号、视角范围、是否存在盲区,并自动在脑内的3D地图上标记下来。
“校董先生,我注意到,你们的安保人员似乎更喜欢在固定点位值守?”凌风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站在树荫下,看似在修剪花草,实则眼神锐利如鹰的“园丁”。
“哦,我们采用了动静结合的模式。”校董解释道,“除了固定的岗哨,我们还有三条巡逻路线,覆盖了所有关键区域,每两小时轮换一次。”
凌-197-A,-B,-C三条路线图瞬间在凌风脑中生成,并与他观察到的情况进行比对、修正。
当他们走到操场时,一群孩子正在上体育课。
凌风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搜索,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穿着蓝色球衣的东亚面孔男孩。
他正和同学一起,笨拙地练习着传球,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而在操场的另一端,一个正在清扫落叶的“校工”,看似漫不经心,但身体始终朝向男孩的方向,手里扫帚的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第二个。
半天的参观结束,凌风婉拒了校董共进午餐的邀请,坐上宾利离开了学校。
车子驶出小镇,进入一条无人的山间公路后,他才取下眼镜,连接上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加密发射器。
他将今天扫描到的所有数据——校园的3D结构图、超过三百个监控探头的位置和型号、三条巡逻路线、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表、以及那三个被重点标记出来的德瓦洛斯家族“校工”——打包发送了出去。
文件发送完毕后,他拨通了沈辞的加密卫星电话。
“情况怎么样?”电话一接通,沈辞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固若金汤。”凌风言简意赅,“安保是顶级特勤级别,我们的人混不进去。那三个眼线是高手,呈三角站位,分别控制了教学区、宿舍区和操场,二十四小时无死角。任何强行突破的尝试,都会在三分钟内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凌风没有催促,他知道沈辞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坏消息。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良久,沈辞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得厉害。
“有。”凌风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唯一的窗口,在三天后。学校有一个‘户外科学考察日’,所有学生都会由老师带领,前往二十公里外的一处州立自然保护区。那是唯一一次,目标会离开这座堡垒的机会。”
江州,郭家老宅。
郭漫正隔着一层防爆玻璃,观察着恒温培养箱里的根曲菌株。
留下来监视她的是陈老的另一名心腹,一个沉默寡言、代号“影子”的男人。
他就坐在实验室门口,像一尊雕塑,目光始终锁定着郭漫。
郭漫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她正在进行一次错误的培育实验。
她故意调整错了培养基的酸碱度,让根曲的生长变得极为缓慢,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病态。
“又失败了。”她摘下口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疲惫,对着门口的“影子”摇了摇头,“还是不行,缺少了‘石上苔’的引导,这些根曲根本无法吸收培养基里的营养。”
她将实验记录本重重地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似乎在发泄着自己的挫败感。
“影子”面无表情,只是通过耳麦,将这里的情况实时汇报给了陈老。
这几天,郭漫每天都在重复着这种“就差一点”的失败。
她的每一次尝试,都让远在香港的陈老愈发相信,“石上苔”确实是那个无法绕开的关键。
在又一次“失败”后,郭漫揉着太阳穴,对“影子”说道:“我要去一趟药材库,准备一些安神养气的辅药。这些菌株太脆弱了,我需要调整一下它们的环境,也许能多撑几天,等到阿Kwan先生他们回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且充满了技术上的考量。
“影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药材库是郭家老宅里唯一没有被安装监控的地方。
倒不是他们疏忽,而是里面存放了太多名贵的中草药,各种仪器产生的微弱电磁波都可能影响药性。
陈老追求的是“根曲”,自然不会在这种细节上犯错,以免影响最终的成果。
郭漫走进药材库,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药香扑鼻,沁人心脾。
但她没有走向那些名贵的药材,而是径直走到了药库最深处,那里立着一排不起眼的药柜。
她拉开最底层一个刻着“白芷”的抽屉,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旧对讲机。
她熟练地装上电池,按下了一个特定的频率。
“蝉鸣。”她对着对讲机,轻声吐出两个字。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声,随后,一个同样经过处理的、沉稳的男声响起。
“夜莺就位。”
“三天后,目标,户外考察。”郭漫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随队医护人员,有几个?”
“两名。一名校医,一名外聘的急救护士。”
郭漫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想办法,换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