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脸上那比冰霜还冷的笑意,在她这句话出口后,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
身后的阿Kwan会意,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解锁,动作无声地递到郭漫面前。
屏幕亮起的瞬间,郭漫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画面里,是瑞士圣加仑一家顶级寄宿学校的操场。
阳光明媚,绿草如茵,一群不同肤色的孩子正在追逐一个足球。
而她的儿子,穿着一身小号的蓝色球衣,正笨拙地跟着大孩子们奔跑,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灿烂笑容。
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欢笑,都通过高清摄像头,分毫毕现地呈现在她眼前。
这是一个实时画面。
郭漫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力道不大,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开始逆流。
她几乎是靠着强大的自制力,才没有让任何情绪从脸上泄露出来。
那捧在手中的温水,此刻仿佛也失去了温度,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告知她,她所有的底牌,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儿童玩具。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将视线从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挪开,重新直视着轮椅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陈老先生,好诚意。”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一丝颤抖。
她甚至还端起了桌上的青瓷茶杯,指尖温润,动作优雅地轻呷了一口。
茶是顶级的金骏眉,入口甘醇,此刻却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放下茶杯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在这凝固的空气里敲下了一个休止符。
“既然德瓦洛斯家族如此看重我郭家的‘根曲’,那我也不能不识抬举。”郭漫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惨白、如同背景板的劳伦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可以同意,就‘根曲’的本土化培育,展开初步合作。”
陈老灰白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对她的“识时务”颇为满意。
郭漫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不容置喙:“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所有关于‘根曲’的研究,必须在我指定的实验室进行。就在我江州的老宅,那里有最适合‘根曲’生长的环境,也有我郭家传下来、无法移动的培育器皿。这是技术问题,也是我最后的底线。”
将战场拉回自己的主场,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扳回一城的机会。
陈老看着她,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骨子里的盘算。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可以。”
说着,他朝阿Kwan瞥了一眼。
阿Kwan立刻会意,手指在平板上一点,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那片阳光灿烂的操场,连同那个奔跑的小小身影,一同消失。
“为了表示我们的合作诚意,也为了防止不必要的商业机密外泄,”陈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命令口吻,“从现在起,郭小姐的所有对外通讯,我们都会进行善意的记录。当然,这也是为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话音未落,阿Kwan已经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手机,放在了郭漫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手机,机身没有任何品牌标识,设计简洁到了极致。
郭漫知道,这是一座特制的电子囚笼。
她拿起那部冰冷的“安全手机”,触感沉重。
开机,界面干净得只有通话和短信两个功能,连个浏览器图标都没有。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应当如此。合作期间,谨慎是必要的。”
她握着新手机,指尖在光滑的机身上轻轻摩挲,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电话,必须打。
而且必须是第一个打,才能显得自然、不做作。
“陈老,可否借用几分钟?”她抬眼问道,“‘郭玉小贵’新一批次的营销文案出了点问题,我需要立刻通知我的品牌设计师,暂停推广。事关品牌声誉,耽误不得。”
陈老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没有离开她半分。
郭漫深吸一口气,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唯一一个被预存进去的号码——沈辞。
电话拨出,嘟声响了三下,被接通。
“喂?”沈辞那带着点懒散和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往常。
“沈辞,是我。”郭漫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和公事公办的腔调,“有个紧急情况。你立刻暂停所有关于‘郭玉小贵’新批次的宣传物料投放,所有渠道,立刻执行。”
“什么情况?大小姐,我这边刚跟渠道方碰完头,你说停就停?”沈辞的语气听起来很不爽,充满了乙方对甲方临时变卦的抱怨。
郭漫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自顾自地说道:“新出窖的这批酒,有问题。我们采购的一批原料出了岔子,一批本应用作香料的甜杏仁,不小心混进了一批处理不当的‘苦杏仁’。虽然比例很小,但导致整个批次的桂花酒口感发涩,后味带苦,完全不达标。”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陈老和阿Kwan。
两人都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番对话听起来,就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关于产品质量事故的紧急商业沟通。
“操!采购部那帮人是干什么吃的?”沈辞在那头“骂”了一句,“苦杏仁?那玩意儿不是有毒吗?这还能上市?”
“毒性倒不至于,都经过了高温酿造,只是影响风味。但这种品质的东西,砸了也不能流出去。”郭漫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强调,“记住,这批酒,连孩子都不能喝一口,明白吗?”
“苦杏仁”。“孩子”。
这是他们曾经在无数次沙盘推演中,约定好的最高危险等级暗号。
当这两个词在同一段对话中被并列提及,就意味着——她或她的直系亲属,正面临最高级别的人身威胁,且已被完全控制。
电话那头的沈辞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对郭漫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鼓的声音。
“知道了。”沈辞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褪去了所有不耐和抱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专业人士的镇定,“问题严重吗?需要我做什么?更换供应商?还是说……瑞士那边的订单是否也需要调整一下?”
郭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瑞士。
他在用反向确认的方式,告诉她,他听懂了。
并且,他精准地猜到了危险的源头。
“供应商要彻查,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瑞士的订单……暂时搁置吧。”郭漫稳住心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商业决策,“你先处理好国内的宣传暂停事宜,后续的解决方案,等我回江州再详谈。”
“行,听你的。算我倒霉,摊上你们这不靠谱的甲方。”沈辞用一句典型的乙方吐槽,完美地结束了这次通话。
电话挂断。
郭漫将手机轻轻放回桌面,抬头看向陈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疲惫:“让您见笑了,公司出了点小纰漏。”
陈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无妨。生意场上,意料之外的事,总是很多。”
他似乎并没有起疑。
而在千里之外,沈辞的公寓里。
挂断电话的瞬间,沈辞脸上的所有伪装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坚实的红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联系任何国内的官方或私人机构,那只会打草惊蛇,让郭漫母子陷入更大的危险。
他走到书房最内侧,推开一排伪装成书架的暗门,里面是一个小型的通讯室。
他坐到台前,戴上耳机,通过一个经过三重物理加密的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是我。”沈辞的声音压抑、嘶哑,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困兽。
“说。”电话那头,是一个字句简练、沉稳如山的男人声音。
沈辞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郭漫在电话里那平静到可怕的声音,以及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孩子。
“凌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淬火的冰寒,“我需要一个方案。不计任何代价。”
“目标?”
“一个孩子。瑞士,圣加仑,罗森堡学院。”沈辞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时间,一周之内。我要他悄无声息地,从那座固若金汤的学校里出来,安然无恙。”
放下电话,沈辞在通讯室里站了很久。
维多利亚港湾的冷风仿佛穿透了千里,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牌桌上的规则,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商业战争。
这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而郭漫,在送走陈老一行人后,独自回到了套房。
她没有休息,而是走到书桌前,铺开了酒店提供的信纸。
现在,她需要一份足够有诚意的“投名状”,来稳住那只老狐狸。
一份关于“根曲”培育的初步方案,必须尽快交到陈老手上。
这既是为了儿子的安全争取时间,也是为了……在那间她亲手指定的老宅实验室里,埋下真正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