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郭漫的耳膜上，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父亲未完成的事业？
难道不是酿酒吗？
她极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那份伪装出来的、因舟车劳顿而起的苍白，此刻竟成了她最好的面具。
“陈老先生说笑了，”郭漫的语气不卑不亢，目光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父亲晚年潜心酿酒，最大的心愿不过是‘郭玉春’这三个字能重现于世。如今我侥幸做到，也算是完成了他的遗愿，谈不上什么未完成的事业。”
“哈哈，”陈老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粗粝而刺耳，“郭小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父亲是个天才，但他也是个懦夫。他窥见了那扇门后的风景，却在最后一步退缩了。”
他示意了一下，那个叫阿Kwan的男人便将一个厚重的金属手提箱放在了桌上，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美金，只有一排排整齐的、贴着标签的玻璃培养皿。
培养皿的中心，静静地躺着一团灰白色的絮状物，看起来像是某种发霉的菌丝。
“这是‘根曲’，”陈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眼神里透出一股狂热，“你们郭家称之为‘老祖宗’，我们德瓦洛斯家族，则称它为——普罗米修斯之火。”
郭漫的瞳孔猛然收缩。
“根曲”是郭家酿酒的核心机密，是那本《郭氏草木酿》手记里最神秘的存在。
父亲曾告诫她，此物有灵，非郭家血脉不可亲近。
“劳伦特先生之前的提议，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生意经。”陈老瞥了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劳伦特，语气里充满了不屑，“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酒，也不是你的公司。”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郭漫的心上。
“我们要的，是你。或者说，是你这身能让‘根曲’真正觉醒的血。”
觉醒。血。
梁伯的警告，安琪的推论，在这一刻被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闪着寒光的锁链。
商业围剿是假，行业打压是假，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她这把“钥匙”，逼到锁孔前。
“根据我们家族三代人，超过八十年的研究，”陈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言，“郭家的血脉，是唯一能将‘根曲’效果发挥到极致的催化剂。普通人服用根曲发酵的产物，可以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但如果由特定的郭家血脉进行‘共生培养’，它的效果，将不再是指向长寿……”
他的声音压低，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而是逆转衰老。”
郭漫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的范畴，踏入了一个疯狂而未知的领域。
“为了表示诚意，”陈老抬了抬下巴，阿Kwan会意，将手提箱里的培养皿取下，露出了下层存放的一叠叠泛黄的档案，“这是德瓦洛斯家族与你父亲合作期间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所有的实验数据和协议。你可以看看，我们并非空口白话。”
郭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险，越要冷静。
她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档案。
纸张的边缘已经卷曲，字迹是熟悉的花体英文，夹杂着父亲那龙飞凤舞的中文批注。
心跳得像擂鼓，但她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飞速处理着那些复杂的生物化学数据和实验记录。
里面的内容，证实了陈老的部分说法——父亲当年的研究，确实已经触及到了“根曲”与人体细胞更新的层面。
但父亲为什么会终止合作？
她的指尖在一份实验协议的页脚处顿住了。
那是一份中止合作的补充协议，上面有父亲清晰的签名。
协议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在那签名下方，页脚空白处，似乎有一片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油渍痕迹。
郭漫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一种父女俩之间才懂的密语。
父亲曾在她小时候教过她，用特定的植物汁液书写，干后无痕，但遇上另一种特制的药水，就会显形。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份文件压在最底下，然后拿起其他的档案继续翻看，眉头紧锁，做出一副正在努力消化这些惊人信息的模样。
几分钟后，她放下档案，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挣扎。
“这些信息……太惊人了，我需要一点时间。”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抱歉，我能去一下洗手间吗？”
陈老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他微微颔首：“请便，郭小姐。门外的世界很精彩，但有时候，门里的风景，才决定了你的人生。”
郭漫转身走进那间奢华的、带着独立盥洗室的洗手间，反手锁上了门。
她没有开灯，而是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门板，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从随身手包的夹层里，她取出一个口红大小的精致喷雾瓶。
这是沈辞为她准备的应急小道具之一，里面装的不是香水，而是那种特制的显影药水。
她将那份协议平铺在盥洗台上，屏住呼吸，将细密的水雾均匀地喷洒在页脚的空白处。
微弱的光线下，一行娟秀而急促的字迹，如同鬼影般，缓缓浮现。
“此物非共生，乃吞噬。宿主为祭品，速逃。”
——宿主为祭品。
——速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郭漫的眼里。
她仿佛能看到父亲在写下这行字时，那份被逼到绝路的惊惧与决绝。
所谓逆转衰老，不过是一场用她的生命作为燃料的骗局！
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但紧随其后的，是滔天的怒火。
这群疯子，不仅算计了她，更欺骗、甚至可能威胁了她的父亲！
郭漫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迫使自己从那巨大的冲击中挣脱出来。
她迅速用水冲掉字迹，用烘干机将纸张恢复原状，确保不留下一丝痕迹。
逃？现在怎么逃？整个酒店，甚至整个香港，都布满了他们的眼线。
不能逃，至少现在不能。
当她再次推开洗手间的门时，脸上所有的惊惧和愤怒都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前景所震撼的、混杂着贪婪与野心的复杂神情。
“陈老，”她坐回谈判桌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承认，您描绘的未来，没有人能拒绝。如果合作，我能得到什么？”
“德瓦洛斯家族最高理事会的一席之地，”陈老满意地笑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她上钩的模样，“你将不再是一个小小的酒厂老板，而是和我们一样，成为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的存在。你将共享‘根曲’带来的一切，包括……时间。”
郭漫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似乎被这个巨大的诱惑冲昏了头脑，眼神闪烁，喃喃自语：“理事会……共享一切……”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商人的精明和警惕：“我原则上同意合作。但是，‘根曲’是有灵性的，它离不开生养它的风土，更需要郭家手记里记载的数十种特殊草药进行滋养。如果离开故土，它会立刻枯萎，到那时候，我们都将一无所有。”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老，抛出了自己的反向邀约：“所以，我不能离开。合作的地点，必须在我的酒庄。您可以派最顶尖的专家和团队过来，我会毫无保留地配合你们的研究。”
她要将这些豺狼，引到自己的主场。
只有在那里，她才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布下天罗地网，为自己和死去的父亲，扳回一局。
陈老听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郭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好。”
最终，陈老微笑着点了点头，吐出了这个字。
“郭小姐的顾虑很周全，是我们考虑不周。就按你说的办。我们会尽快组建一支团队，进驻你的酒庄。”
郭漫心中一松
然而，陈老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
“不过，为了表示家族对重要合作者的重视，”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那微笑看起来无比慈祥，却又无比残忍，“我们也会派一支最专业的安保团队，去令郎就读的瑞士学校，全天候保护他的安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旁边的阿Kwan同步打开了手中的平板电脑，并将屏幕转向了郭漫。
清晰的实时监控画面上，是瑞士一所贵族学校的操场。
绿草如茵，阳光明媚。
她八岁的儿子，郭念，正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追逐着一个足球，笑得天真烂漫。
而在操场边缘的长椅上，一个穿着校工制服的陌生白人男子，正微笑着注视着郭念的方向，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那笑容，在郭漫眼里，比魔鬼的凝视还要可怖。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郭漫的呼吸，在这一秒，停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