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过去了。
平平淡淡,无事发生。日子像一杯温水,不烫手,也不暖心。没有开心,也没有悲伤。白树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走啊走,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这天,兰岭城的佣兵公会要举行晚会,庆祝布塔佣兵团获得参与供奉大典的名额。整座城都喜气洋洋的,街道上挂满了彩旗。
时间来到晚上。
白树一个人窝在房间里,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房梁。窗外的夜风吹动窗帘,隐约传来热闹的人声——笑声、歌声、碰杯声,混成一片闷闷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他却像没听见一样,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那根粗大的木梁,数着上面有几道裂纹。
咚咚咚——
“白树,你在吗?”门外传来苏穆灵的声音。
白树下床,脚步不紧不慢,伸手拉开门闩。
当门打开的瞬间——
他原本无精打采的双眼里,立刻焕发出光彩。
苏穆灵身穿一袭白色长裙站在门外,裙摆轻轻垂落,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她身姿愈发修长。平日里总是盘起的头发,此刻如绸缎般披散在背后,黑亮柔顺,随风轻轻飘动。脸上还画了淡淡的妆,让原本精致温婉的脸庞,增添了几分明艳动人。
白树愣在门口。
“好看吗?”苏穆灵笑问。
“呵呵……”白树回过神来,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么隆重啊?”
“这是尼特要求的。”苏穆灵无奈地说,“说什么会有很多大人物来,我们不能丢了面子……不然,我才不会化妆呢。”
“那我还得感谢他了。”白树笑道,“让我一饱眼福。”
苏穆灵嫣然一笑,随即拉起他的手臂。
“走啦,晚会要开始了。”
“我不去。”白树一脸不情愿。
苏穆灵态度强硬:“不行!你必须去!我不想尴尬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话。而且隐也说了,你不去他也不去。”
“我靠!”白树无语,“他不想去扯上我干嘛?”
苏穆灵不接话,拽着他来到隔壁房间,抬手敲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她便直接推门进去,把缩在角落里装聋作哑的隐也给揪了出来。
然后,她双手各拉着一个不情愿的家伙,朝晚会现场走去。
公会中心前的广场上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一盏盏灯笼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将整座广场照得亮如白昼。舞台上歌舞升平,丝竹之声袅袅绕梁,如泉水叮咚,如山风拂林。长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烤肉的香气和果酒的甜香在空气中交织,勾得人垂涎欲滴。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晚会即将开始,来客越来越多。
尼特绝对是今晚最忙的人。他穿梭在人群中,像一条在溪水里游动的鱼——一会儿跟佣兵公会的官员碰杯,一会儿与其他佣兵团的代表寒暄,一会儿又被城里的权贵富商拉着聊天。他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应对自如,不卑不亢。
就在这时,一道魅惑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入口,立即吸引了无数男性的目光。
沐三娘。
她戴着黑色薄纱头饰,若隐若现的面容像隔着一层晨雾。一袭深V露背的晚礼服裹在身上,胸前的开衩甚至到了肚脐眼处,若隐若现的“山丘”让在场男人口干舌燥,喉咙发紧。这套着装,将她身材上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缓步走到尼特面前,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尼特团长,真是恭喜啦。”
“谢谢。”尼特回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沐团长今晚真是美艳动人啊!”
“尼特团长也是帅气逼人呢。”沐三娘掩嘴轻笑,媚眼如丝,“看着人家心里直痒痒。”
周围的男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妒忌的火焰在瞳孔里燃烧,恨不得把自己换成站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尼特却从容不迫地与沐三娘交谈起来,语气自然,神情淡定,像在跟一位老朋友聊天。
——
没过多久,又一道美丽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入口。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苏穆灵带着白树和隐来到晚会。
一袭白色长裙在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月光在水面上流淌。尤其是在白树和隐这两位“冷面煞星”的衬托下,将她衬得格外耀眼,就像是一位落入凡尘的女神。
那般圣洁,那般美丽。
她引来的目光,比沐三娘更甚,就连在场的女性都纷纷侧目。
尼特眼前一亮,他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忽视了正在交谈的沐三娘,脚步一转,朝苏穆灵走去。
“小婊砸!”
沐三娘怒咬红唇,贝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心中冷意盎然。
“穆灵。”尼特走到苏穆灵面前,目光灼灼,“你真美。”
“你满意了吧。”苏穆灵白了他一眼。
“满意,相当满意!”尼特笑得很灿烂,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苏穆灵的脸,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我的副团长是最漂亮的!”
“哼。”苏穆灵竟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谁是你的副团长。”
“你们慢慢满意吧。”白树可不想看他俩交谈,撇下一句话,转身就走,“我去找点东西吃。”
不过白树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找吃的。
他悄然离开灯火辉煌的广场,穿过安静的走廊,踏上楼梯,来到佣兵公会的会长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楼下的喧闹隔绝在外。
早已在办公室里静候的汪鹏海和德纳,见到白树出现,立刻上前欠身,姿态恭敬得像两根被压弯的竹子。
“神使大人。”
“汇报。”白树淡淡地说,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禀报神使大人。”汪鹏海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经过这一年的调查,我们发现布塔佣兵团早期是帮温家做事的,而且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八大家族的温家?”白树问。
“是的,神使大人。”汪鹏海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觉得他们至今都有联系。因为当初魔魂讨伐的任务,就是温家故意泄露出去的。而且在任务完成时,尼特还托付公会,将光系天育石上交给温家。”
“神使大人。”
一旁的德纳看准时机,插话道:“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重大的隐情,也是关于温家的。”
“说吧。”白树抬手示意。
德纳深吸一口气,马上讲述起来。
“隐的师父李云远,其实是温家的人。本名温云远,是现任族长温云山的亲哥哥,当时是族长之位的第一继承人!”
白树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烛火上,火苗在他瞳孔中跳动。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回神使大人。”德纳如实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把温家后勤总管绑架后,用神使大人赋予的神器复制了他的外貌,潜入温家。之后经历了数月的调查,才得到这个秘密的。”
我靠。
白树心中暗叹:这家伙真是个人才!胆子够大啊——绑架八大家族的人,还潜入对方内部数月,他就不怕穿帮吗?
但是转念一想,夸德纳,不就等于变相夸自己么?他自己就是一个冒牌的神使,坐在这个位子上,一本正经地听他们汇报,跟真的一样。
“神使大人。”德纳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怀疑李云远的死,温云山才是幕后黑手。因为当时李云远是西邦大陆公认的第一强者,温家的高层都希望他回来继承族长之位。这样,温家的威望就有可能超越其他八大家族。”
“那得李云远想当这个族长才行啊。”汪鹏海忍不住插嘴,而话一出口,他立刻察觉到自己失礼,赶紧向白树鞠躬道歉,额头差点碰到桌面,“对不起,神使大人,我……”
“没事。”白树摆摆手,示意德纳继续说,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李云远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据说他改姓李,是不想让别人认为他的成功是因为有温家这座大山……”德纳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不过这些都是其次。重点是,李云远当时确实有心返回温家当这个族长。”
听完德纳的讲述,白树脑海里浮现出种种猜测——一条条线索像被串起来的珠子,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画面。而这些猜测的主角,都是尼特与当时的布塔佣兵团。
不过想着想着,他突然生出疑问:自己为什么要弄清楚这些?就算有隐情,又关自己什么事?
于是他不再多想。
“行啦。”白树站起身,对两人吩咐道,“大典也快到了。德纳,你就不用回西邦大陆了,以后帮着汪鹏海做事就行。等有机会,我会带你们俩进入神域。”
闻言,汪鹏海与德纳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双双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感谢神使大人!”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颤抖而虔诚,像在庙堂里朝拜神明的信徒。
白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推门而出。楼下广场上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重新淹没。
......
等白树回到晚会时,广场上已是歌舞升平。
人群围成一圈,中央的空地上,一对对男女在灯光下相拥起舞。裙摆旋转,脚步轻移,像一朵朵在夜风中盛开的花。而在最耀眼的位置,有一对年轻人格外引人注目——
男子阳光帅气,笑容灿烂,像一轮挂在夜空中的暖阳;女子温婉美丽,裙摆轻扬,像一朵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的白莲。
他们相拥而舞,在光影中旋转,仿佛一幅充满意境的油画,那般耀眼夺目。
白树停下脚步,望着那个画面。
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将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白树多么希望,此刻牵着苏穆灵的手,与她共舞的人,是自己。
下一刻,他就对自己刚才的疑问有了答案——为什么要在意那些隐情?为什么要调查尼特的过去?为什么要反复琢磨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苏穆灵!
如果尼特真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居心叵测,那他绝对不会放心苏穆灵跟对方在一起!
“吃了?”
一个声音冷不丁的从身旁传来。
“靠!”白树被吓了一跳,思绪瞬间被打断,整个人像被从梦里拽了出来。他转过头,只见隐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像两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就这样看着,也不说话。
白树无奈地叹了口气,问:“喝?”
“走。”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远离那些喧闹的人群和缠绵的舞步。月光洒在空荡荡的石板上,冷冷清清的。他们席地而坐,开始喝酒。
不过这次,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有了些互动,也会聊上几句——虽然话不多,但比起之前那种长时间的沉默,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苏穆灵找到了他们。
“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而她的到来,瞬间把众多男性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那些对她有非分之想的人,开始跃跃欲试,纷纷往这边靠近。
白树吐槽道:“我说我们的副团长啊,这里原本挺清净的。您这一大驾光临,把那么多色狼都引过来了。”
“嗯。”隐点头表示赞同。
“哎呀。”苏穆灵在白树旁边坐下,随手倒了一杯酒,“有你们在,他们不敢过来的。”
话也确实如此。
那些色狼靠近时,一看到白树和隐这两尊浑身散发着冷意的家伙,立刻止住了脚步。
“你不去帮着应酬?”白树问,“跑来我们这边划水干嘛?”
“我才不管呢。”苏穆灵拿起酒杯,分别与白树两人的酒瓶碰了碰,一饮而尽,“我最讨厌戴着面具跟别人交谈。”
“我也是。”白树附和道。
他透过人群,瞄了一眼舞会中央的尼特——正被人如众星捧月般围着,笑容满面地应酬着各方来客。
他始终不明白:这获得名额,又不代表就能一飞冲天。为什么这些人会如此奉承尼特?
“切,关我屁事!”
白树心里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他不再多想,伸手往苏穆灵的酒杯里倒酒。
苏穆灵见状,赶紧挪远自己的杯子。
“今天虽然是布塔的好日子,我可以喝点。”她说,“但你们不能灌我。我喝多少自己倒。”
“你放心。”白树碰了下隐的酒瓶,“我今晚的目标,是喝趴这个闷包。”
“怕你?”
隐的语气虽然冷淡,但眼神中却闪烁着斗志。
与白树对视的瞬间,彼此眼中火花迸射。
看着这两人,苏穆灵有些哭笑不得。
“你俩喝酒都要比个胜负吗?”
酒劲一上来,三人的话就多了很多。就连隐这个闷葫芦,都能多挤出几个字来。
喝着喝着,晚会就到了尾声。大部分宾客已经离去,广场上只剩下零星几桌人。
白树和隐还在拼酒。桌旁摆满了空酒瓶,两人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苏穆灵没有喝多,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俩,心情很是惬意。
“你们俩好合得来啊。”
“嗝……”白树醉眼朦胧地反驳,“谁跟他合得来?闷得要命。”
“好像……”隐晃悠着脑袋,“你不闷一样啊。”
“哎呀,还嘴硬?”白树举起酒杯,“一看就是没喝够!倒酒!”
“倒酒!”
两人一同举起酒杯示意。
“没啦!”苏穆灵晃了晃空酒瓶,“你们还喝啊?!”
“喝!”
白树和隐一同起身,摇摇晃晃地朝酒水区走去。
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两人回来。
苏穆灵起身,也往酒水区走去。
到了那边,没瞧见人影。她在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路边的围墙上发现了他们。
只见两人分别站在围墙两边,各自扶着墙,口中一阵宣泄。
白树吐过之后,胃里舒服了不少。他立刻说道:“你刚才不是说去上厕所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隐反问:“那你……不是去拿酒吗?跑来这儿干嘛!”
“我……我也要上厕所啊!”
“这里又不是厕所,你来干嘛!?”
“我……那你来这儿干嘛?”
“我……呵呵。”
“哈哈哈!”
两人吐成这样了还斗嘴。
苏穆灵没好气地笑了。
“还说你们合不来。”
之后的日子,布塔佣兵团又花费数周时间,筹备各种物资。
待到一切事宜妥当,尼特就带领着布塔的队伍,与汪鹏海等人一同出发。
目的地——神域所在的齐木塔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