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缓慢滑行在黑矛号密闭的舱道里,金属腔体封锁了所有外界声响,只剩低沉枯燥的机械嗡鸣,压得人心口发闷。
卫兵阿贾克斯戴着全覆盖反光头盔,整张脸藏在冰冷的镜面之后,看不见任何神情。
“你喜欢待在这儿吗?”顾远看着前方凝滞的光影,随口发问。
阿贾克斯微微偏头,镜面一晃。
“殿下指这台电梯,还是整艘战舰?”
“这艘黑矛号。”
阿贾克斯站姿笔直,如同钉死在甲板上,语气恭谨且制式化,毫无半分个人情绪。
“这里是我唯一的归宿。属下别无他处可去。”
顾远淡淡开口:“不用跟我讲究这些尊卑规矩,我就是随口问问。”
“属下明白,亲王殿下。”
顾远嗓音干涩:“刚才语气太生硬,让你拘束了,抱歉。”
阿贾克斯全身瞬间紧绷,姿态愈发刻板僵硬。
“您无需致歉。王族在上,臣民恪守本分,理所应当。”
顾远没再说话,只是默然点头。
头盔镜面光洁冰冷,清清楚楚映出他紧绷麻木的侧脸。顾远心知,在这艘战舰上,阶级是焊死的铁律,他这个所谓的亲王,不过是个被圈养的外族囚徒,从来算不上真正的自己人。镜面之后,阿贾克斯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变的审视、戒备与疏离。
升降梯缓缓落地,舱门滑开。
两人站在王族私舱标志性的鎏金双开门前。顾远抬手,按压门禁封印。
滋滋的电流杂音过后,舱内传来一道慵懒娇媚、带着十足戏谑的女声,正是西科拉。
“是我那位身强力壮的凡人小夫君吗?”
“是顾远。”他语气冷硬,不带一丝多余温度。
“进来,我的挚爱。”
阿贾克斯侧身退让,垂首行礼。顾远推门而入,踏入这间极尽奢靡的私人舱室。
西科拉正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打理妆容。她换了一身改版的黑矛号制服,剪裁贴身收腰,将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大胆的鸡心镂空领口敞开,精致又撩人,额间一枚铂金发冠压住发丝,给她张扬妩媚的气质添了几分王族矜贵威压。
她垂着眼,指尖蘸着梅子色唇釉,一点点涂抹在偏暗的苍蓝唇瓣上,动作缓慢又撩人,全程没有回头,只透过镜面余光锁定进门的顾远。
“晚上好,顾远。”
“我本来没打算把你关在隔离宿舍那么久,只是军务缠身,没空陪你。”她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带着暧昧的试探,“我马上要开核心指挥会议,干脆带你一起过去。”
她微微抬眸,镜中瞳孔浅浅收缩,笑意张扬又直白。
“毕竟,我得在你被押回囚室之前,多陪陪我的新婚配偶。或者……你现在更想跟我温存一番?”
顾远面无表情,微微摇头,一言不发,浑身写满了抗拒。
西科拉轻嗤一声,似无奈又似玩味。
“罢了。站那儿等我,补完妆我们就走。”
顾远双手插进口袋,静静伫立在原地。不远处的座椅上搭着她的制式外袍,猩红丝绒面料绣着专属双戟徽标,一旁的腰带挂架上,一柄雕花手枪静静悬着,本该被全数收缴的军械,此刻偏偏落在他眼皮底下。
西科拉一边戴上金色圆环耳饰,一边透过镜面打量着僵硬伫立的顾远,语气慵懒挑逗。
“当初你把我关在玻璃囚舱里,我听不懂你们人族的语言,却特别喜欢看你说话的样子。”
“我那时候就在想,能把我困住的男人,肯定心思缜密、口舌伶俐。就算我猜错了也没关系,你这张脸,确实足够赏心悦目。”
她侧过头,眼底笑意浅浅,挑衅意味十足。
“我知道你现在闷不吭声,是心里有气。不过我倒是期待,我们之后的相处,能少一点僵持,多一点趣味——而不是次次只剩你那几句冷冰冰的口头禅。”
话音落下,她刻意压低嗓音,生硬模仿着顾远冷淡的语气。
“不好。不要。你自作自受。”
“你自作自受。”顾远低声复述,字句坚硬,不肯退让。
西科拉低笑出声,腰身微转,骤然回头。笑意瞬间凝固。
她清清楚楚看见,顾远掌心稳稳握着那柄本该被没收的手枪,枪口平直、精准,不偏不倚对准了她。
“你这难缠又叛逆的凡人。”
“待在原地,别动。”顾远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强硬,“我不想伤你,但我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必须彻底改变。”
他拇指拨动枪侧开关,绿色指示灯亮起。
“放我自由,我们再谈所有条件。”
面对直指自己的枪口,西科拉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缓缓起身,身姿摇曳,步步上前,极尽魅惑。
“真是风水轮流转。”她轻声呢喃,眼底满是戏谑,“现在换你持枪囚困我了?”
“站住。”顾远眼神锐利。
西科拉非但没停,反而抬手,指尖轻轻一挑,解开了领口的卡扣。
镂空的领口彻底松开,制服布料微微滑落,露出细腻苍蓝的肌肤,诱惑又危险。她唇角勾起狡黠的笑,故意贴近顾远的视线。
“还记得当初吗?我被你囚禁的时候,穿得比现在单薄得多,毫无防备,任你拿捏。”
顾远瞳孔微缩,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枪口始终锁定她:“你疯了。”
“是吗?”西科拉步步逼近,气息几乎贴在他身上,声音娇媚又带着挑衅,“现在你持枪制衡我,是不是感觉舒服多了?要不要尝尝,掌控我的滋味?我这个人,最是变通,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话音未落,她身上的制服彻底滑落,坠落在猩红地毯上。
下一瞬,光影扭曲。
人影凭空消失。
顾远心头一紧,猛地后退,持枪的手臂紧绷到极致,视线疯狂扫过整间舱室。墙面挂毯忽然被无形气流掀动,泛起细碎涟漪。
枪口瞬间调转。
西科拉骤然出现在他眼前,发丝垂落,整张脸直面枪口,近得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皮肤。
不等顾远反应,她抬手覆住他的手背,强行将冰冷的枪口死死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另一只手用力下压,逼着他扣动扳机。
嗡——
枪械低沉震动,绿灯骤然转红,彻底失效。
“哎呀。”西科拉嗓音慵懒勾人,笑意盈盈,“我的夫君,还是这么笨拙。”
瞬息之间,她反手夺枪,力道迅猛。顾远手腕一麻,重心彻底失衡,重重跪倒在地毯上,脸颊紧贴微凉的织物。
赤裸的王族少女轻盈落座在他后背,双腿交叠,姿态散漫又肆意。细长的异族尾羽缠绕上他的后颈,形成密闭的锁困姿态,彻底封死他所有起身挣扎的可能。
她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钳制着他的手腕,力道紧实,不留一丝余地。
“我本以为,早就把所有武器隔绝在你触碰不到的地方。”她俯身,气息擦过他的耳侧,暧昧又压迫,“看来,我小瞧了我凡人夫君的本事。”
她抬手将枪械举到顾远眼前,拇指按下开关,面板亮起专属蓝光。指纹绑定成功,枪身蓄能嗡鸣,杀机凛冽。
冰冷的枪口缓缓上移,精准抵在他头骨与脊椎衔接的致命之处。
生死一瞬。
顾远闭上双眼,静待结局。
可下一秒,背上所有压迫感骤然消失。
西科拉俯身贴近他的侧脸,赤红瞳孔亮得惊人。
“起来。下次,别再试着挑战我。”
顾远跪立在地,眼底满是不甘:“就这样?我刚刚意图威胁你的性命。”
西科拉挑眉,戏谑地打量着他:“你根本做不到。”
“哪怕枪械没失效,你也永远舍不得对我开枪。”她语气笃定,带着绝对的掌控自负,“顾远,你从头到尾,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顾远抬眼,目光锐利刺骨:“若不是我,你现在还困在玻璃囚舱里。”
西科拉轻笑,贴近他耳畔,字句冰凉又带着撩人的戏谑。
“你救我,也是我操控的结果。匠人从来不会感谢自己手里的工具。”
顾远冷声回怼:“匠人更不会刻意调戏、占有自己的工具。”
西科拉低笑出声,笑意轻盈,侵略性却十足。她抬手轻托他的下颌,指尖摩挲着他的皮肤,暧昧拉扯。
“若是工具足够精致好看,自然值得匠人偏爱。”
她直起身,利落拾起制服穿戴整齐,收敛了满身暧昧,只剩王族威压。
“该开会了,别迟到。”
“你太残忍了。”顾远直视她,“我心软救你,换来的只有拿捏和折辱。”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西科拉淡淡收尾,转身迈步,“跟上。”
顾远沉默起身,紧随其后。她唇角微扬,像刚刚彻底赢下一场专属两人的隐秘博弈。
两人走出私舱,抵达顶层会议甲板。
开阔的甲板直面浩瀚虚空,翠绿绵延的星云缠绕漆黑天幕,壮阔又荒凉。舱室中央,红黑配色的六边形会议桌格外醒目,完美契合泰凯拉族群冷硬张扬的审美。
三名泰凯拉高层早已等候在此。
总管沃拉恭敬起身行礼,姿态温顺细致:“参见殿下,见过亲王殿下。”
工程师瓦恩半边机械义肢泛着冷硬金属光泽,脸颊沾着淡淡的机油污渍,压根懒得起身,只是随意抬手,操作着粗糙厚重的终端。
“礼节免了,浪费时间。”
最后一人是准将海亚克斯,身形魁梧,眉骨横贯一道狰狞伤疤,臂甲锃亮,气场冰冷凶悍。她只是闷哼一声,算作回应,眼底对顾远的排斥几乎毫不掩饰。
西科拉落座,散漫开口:“你们一个个脸色阴沉,别带坏了我这位叛逆的夫君。”
她拍了拍身侧高背椅:“坐。”
顾远默然落座。
“我简单介绍。”西科拉扫过众人,语气慵懒强势,“海亚克斯,主战准将。瓦恩,首席工程师。沃拉,我的总管。我们四人,便是黑矛号最高指挥层。”
海亚克斯面色紧绷,直言不讳:“殿下昨日私自全舰广播,我事前毫不知情。”
西科拉轻笑,将一只烤漆礼盒推到她面前:“知道你不满,给你的补偿。”
海亚克斯开箱,盒内静静躺着顾远刚刚被收缴的手枪。
“人族制式武器,算是难得的异域藏品。”西科拉笑道,“就当是我和顾远,一同赠予你的礼物。”
“那是我的东西。”顾远当即反驳。
西科拉侧身想要触碰他,被顾远干脆侧身躲开。她也不恼,眼底笑意更添几分玩味。
海亚克斯将礼盒收好,目光锐利地锁定顾远,戒备十足:“殿下,外族人员不该参与核心军务会议。”
“他性子叛逆,独处只会惹事。”西科拉漫不经心地解释,“带在我身边,尚且可控。”
海亚克斯眼底红光微闪,字字锐利:“就是这个凡人,曾经囚禁过您。”
瓦恩终于抬眼,满脸疑惑:“何地?”
沃拉抬手操控桌面光屏,浩瀚银河星图弹出,精准锁定猎户座旋臂。
“普雷莱特恒星系,麦基昂行星。未踏入星际时代的蛮荒文明,科技落后,唯独通讯技术特殊。”西科拉淡淡叙述过往,“我当初被困此处,全靠顾远的个人通讯设备传出求援信号。”
瓦恩机械义肢咔嗒作响,追问:“是殿下自行突围脱困?”
“自然不是。”西科拉轻笑,“我找准机会,诱导了一名疏漏的看守,习得人族语言,以精神操控撬动生机,也因此结识了顾远。”
她侧头看向顾远,戏谑挑眉:“打个招呼?”
顾远双臂交叉,面冷如霜,无动于衷。
“外人或许觉得,被异族囚禁是场艳遇。”西科拉语气平淡,“实则度日如年,受尽桎梏。”
顾远脑海中闪过陆诚粗犷的牛仔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一抹轻笑落入西科拉眼中,直接被曲解成嘲讽。她眼底寒意骤生,转瞬收回目光,切入正题。
“闲话到此。托勒克族群连环死亡案,依旧在持续。”
海亚克斯眉头紧锁,目光冰冷地扫向顾远,带着十足的傲慢与排斥。
“军务机密,不容外族旁听。”她眼底微光一闪,直接动用王族精神操控,语气命令式,“凡人,出去沏一壶茶。”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默认顾远必将遵从指令。
可下一秒,顾远字句清晰,态度强硬。
“自己去。”
空气瞬间凝滞。
西科拉前倾的身形骤然一顿,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我不会给你们跑腿沏茶。”顾远直视众人,不卑不亢,彻底撕破顺从的假象。
长达十秒的死寂笼罩整座甲板,落针可闻。所有高层尽数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西科拉嗓音干涩,立刻看向海亚克斯:“你刚刚对他动用了精神操控,对不对?”
海亚克斯神色震动,低声应答:“是。我明确下达了指令。”
顾远心底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过往无数次细微的失神、顺从、动摇,从来都不是巧合。西科拉、海亚克斯,还有所有泰凯拉高层,一直在用无形的精神枷锁,操控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现在,这道枷锁,碎了。
“不可能。”西科拉脸色微变,肤色泛起震怒的深蓝,“精神操控绝对不会失效。”
瓦恩满脸惊愕,机械手掌半掩住嘴:“是他身体异常?植入了抗精神芯片?”
沃拉指尖死死攥紧终端,指节泛白,疯狂记录数据,神色慌乱不安。
“你是原生男性吗?”西科拉下意识追问,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纯原生。”顾远平静应答。
为了验证真相,西科拉不再顾及场合,直接当场测试。
她眼底微光一闪,精神指令瞬间落下。
“把衣服脱了。”
顾远毫不犹豫拒绝:“不可能。”
指令彻底失效。
西科拉心口一震,咬牙再次尝试。
“单脚站立。”
这道指令无伤、无羞辱、无尊严践踏。
顾远微微蹙眉,依言单脚着地。
唰——
西科拉猛地起身,座椅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她快步绕到顾远面前,眼底满是震怒与费解。
“为什么这条你遵从,方才的指令你拒不服从?”
顾远抬眼,字字清晰,击碎了所有人的认知。
“我可以配合无关紧要的动作。但羞辱我、践踏我尊严的指令,一概无效。”
这一刻,全场彻底哗然。
海亚克斯肤色涨成深紫,满脸震愕:“殿下,您的精神操控……对他失效了?”
西科拉心神大乱,低声呢喃:“不可能,当初他放我脱困,明明全程受控……”
话音落下,她骤然僵住。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来没有百分百的掌控。
当初顾远救她,不是完全被精神操控,而是他自己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这么久以来,她自以为拿捏一切、掌控全局,实则从头到尾,都看走了眼。
一股极致荒唐、极致解气的笑意,从顾远胸腔涌出,不受控制地漫上眼底。
他不是任人拿捏的工具。
他一直拥有反抗的资格。
海亚克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当即转头看向慌乱不已的沃拉。
“你来试。操控他。”
沃拉瞳孔震颤,仓促催动能力,眼底微光一闪。
“唱、唱首歌。”
顾远看向身侧脸色难看至极的西科拉,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戏谑。
“我现在,是该听你的,还是不听?”
“够了!”
西科拉厉声打断,心绪彻底崩盘。
“会议中止。即刻散会。”
“殿下!”沃拉急得手心冒汗,“数据还没记录完毕!”
海亚克斯脸色铁青,满心憋屈不耐:“我提前备好所有军务预案、演示幻灯片,一切准备就绪,会议直接作废?”
“择日重开。”
西科拉根本无心顾及军务,所有的骄傲、掌控欲、优越感尽数被打破。她转头看向顾远,眼底藏着怒火、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暧昧。
“顾远。”
“跟我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