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薇和周慕白从旅馆出发。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镇子已经沉入最深处的睡眠，连狗都不叫了。周慕白开车，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辨认路面。林薇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手绘地图，指节发白。她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路线——围墙东南角，摄像头换班间隙，后院杂物间旁那扇没锁的门。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她脑海里，但到了现场，一切都可能不一样。
车停在距离庄园一公里外的树林里。从这里能看到那栋白色建筑的屋顶，黑暗中亮着几盏灯，像一只匍匐在山坡上的兽，睁着几只看不清的眼睛。周慕白熄火，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里面是绳索、手套、手电，以及他通过各种渠道搞到的信号屏蔽器——巴掌大小，打开后能干扰方圆五十米内的无线信号，给他们的潜入争取几分钟不被发现的时间。
“准备好了？”他问。
林薇点头，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贴身口袋。背包没带，只带了那枚电击器和一张折叠好的地图。他们穿过树林，脚下的枯枝偶尔发出轻微的断裂声。远处传来狗叫，很近，像是庄园里的。周慕白停下来，拉着林薇蹲在灌木丛后面。狗叫了几声，停了。他等她呼吸平复，继续往前走。
围墙出现在前方，比地图上看着更高。水泥墙面，顶上拉着铁丝网，月光下泛着冷光。周慕白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带抓钩的绳索，甩了几圈，抛上去，抓钩卡在墙头铁丝网之间的缝隙里。他拉了拉，稳固。然后把手套递给林薇，自己先上。他攀爬的动作很轻，很快，像做过很多次。到了墙头，他小心地避开铁丝网，翻身跨坐，然后伸手拉林薇。她握住他的手，踩着他蹬过的位置往上爬。墙面的粗糙颗粒硌着她的掌心，她没有松手。到了墙头，周慕白扶着她翻过去，他把绳索收好，跳下去。林薇也跟着跳，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院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主楼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停在一旁的那几辆SUV。周慕白从口袋里掏出信号屏蔽器，打开开关，指示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他把它贴在一处隐蔽的墙角。
“走。”
他们贴着墙根，朝后院移动。按照周慕白的观察，这个时间后院应该没人巡逻。摄像头每隔几分钟会有一个角度偏移，他们需要在那个瞬间穿过摄像头的视野。周慕白手里拿着一个红外探测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屏幕。他停下来，抬起手，林薇也跟着停下。他盯着远处的摄像头，看着它的角度慢慢偏移。就是这个瞬间。他们快步穿过那片空地，脚步极轻，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后院比前院更暗，只有杂物间门口亮着一盏小灯。周慕白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推了一下——没锁。他们闪身进去，关上门。杂物间不大，堆着各种工具和纸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周慕白用手电扫了一圈，找到一扇通往主楼的内门。他把手电关了，在黑暗中听着门外的动静。没有人。
他们穿过内门，走进一条走廊。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是紧闭的门，和密支那那栋楼很像，但更大，结构更复杂。林薇贴着墙根走，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那些人睡在哪里，不知道郑维国在哪间房，不知道这栋楼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巡逻。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雷。
周慕白停下，指了指前面转角处。有脚步声。他们闪进旁边一个凹进去的门洞。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转角走出来，穿着深色的制服，手里拿着手电，走得很慢，像是在例行巡视。他从他们藏身的门洞前走过，没有往里面看。等他走远了，周慕白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示意林薇继续走。
他们沿着走廊转到另一侧，前面出现一条更宽的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光。周慕白伏低身体，从门缝往里看。里面是一间很大的书房，红木书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桌上摊着几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外公的笔记。
林薇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些笔记就在那里，几步之遥。她按捺住冲动。周慕白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有人。
她凑近门缝。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肩膀。他在翻笔记，一页一页地翻，很慢，像是在仔细研究什么。郑维国。
林薇的手指掐进掌心。她想起母亲的车祸，想起外公的病历，想起父亲在密支那那个房间里瘦脱了相的脸，想起陈远说“他比周启文和宋明加起来都可恨”。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涌上来，她几乎要推门进去。但周慕白紧紧按着她的手。
然后书房里的灯灭了。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停电，有人关了灯，他们被发现了？周慕白拉着她往后退，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不止一个人。他们转身往回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追。拐过转角，前面就是杂物间。周慕白推开门，林薇冲进去。他关上门，黑暗中，两人靠墙站着，不敢呼吸。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了动静。周慕白拉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拉着林薇原路返回。翻墙的时候，林薇的手在发抖，几次没抓住绳索。周慕白在墙头拽着她，几乎是把她提上去的。
跳下围墙的那一刻，身后的庄园里忽然亮起大灯，整栋楼灯火通明。狗狂吠起来。他们跑进树林，脚下的枯枝噼啪作响，灯光从身后追来，在树干上投下摇晃的光影。他们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往前跑。
回到车里，周慕白发动引擎，没有开灯，沿着土路往外开。身后的灯光越来越远，狗叫声也越来越弱。林薇靠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还在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到我们了吗？”她问。
周慕白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来过。”
车子驶上主路，开了很远。林薇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已经完全沉入黑暗中，看不到任何灯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间书房、那几本笔记，以及那个背对着门翻书的影子。她离他那么近，却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她知道了那些笔记还在，至少她还活着。下一次，她不会再失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