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扶还是想讨要长生之法,于是留下半句,望太渊帝求她,与她交换。
“剩下什么?”
“只剩下一种,心碎症。”且扶能说,必然是有办法,小童翻译时扬了扬眉,继续翻译道:“若有人触及其心,刺激过头,那么就会顷刻心碎,药石无医了。”
“我有一味药,可解此症之忧。”
太渊帝说出那味药,“南柯。”
且扶垂眸,被说穿后神色难辨,小童道:“若服南柯药,无忧亦无惧,又怎么会心碎呢?”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又何必药石相试?
“那药摧残心智,不该留存世上。”
太渊帝心意已决,且扶只能遗憾自己没有讨要长生仙物的契机,最后走时看了一眼凰镜,心道凭什么燕家能得到此物,神仙之遗,又在神仙之血脉手上。
凭何她苦修七十载,都没得到一点神明的指引?
小童看着师父的神色,哪里不知她的心思,只面色坦然,翻译得硬邦邦一句:
“陛下珍重。”
且扶深深看了一眼殿中床帐帷幔掩映的安王。
且看这神明之子,能活到几时。
......
管淑受宣召入求凰宫为安王画像,又是几日之后了。
她本以为自己再无作画机会,没想到安王醒来,太渊帝与上后一样期望以图画留下安王的身姿面容,永远记载他的清艳俊朗。
“陛下与安王殿下在水廊,请管画师过去。”
陛下也在?
也是,这里本就是皇帝的内宫,本来在上皇上后崩逝后,安王就不该在天子内院了……
她看着周遭景致,回想当年画师聚集一宫,比拼图画供上后,乐昌公主品评的盛况。
太渊帝到底简朴些,又无后宫妃嫔,自是不会办这等盛宴盛会了。
而太渊帝这样简朴君王,与求凰宫的奢靡华丽,也不相称。
转进水廊,太渊帝命她画安王即可,而后便从一段水廊离去,相必是去太极殿了。
管淑自然领旨,心想晞王不在了,听闻那与晞王长得极其相似的男宠也不见了,谁能做到这些呢?
谁又让安王住在自己的后宫?
现在避嫌了,只画安王?
她就不能下了值,自己回家画《太渊帝强幸安王图》吗?
偏要画!
藏好点不就是了,又不是没藏过…
说不定野史才是真实,她的猜测才是真相。
“管画师,你自己任意选题作画吧。”安王被侍女扶着,慢慢走回寝宫去,“本王困了,你若要给陛下交差,只说本王不愿就是。”
管淑瞧见他衣裳在日光下倒是一闪一闪的,人到了跟前,她看清那是密银链了。
真成了上后了。
太渊帝还真是禽兽啊。
因为嫉妒晞王与安王两情相悦,就痛下杀手,栽赃谋反之罪,然后软禁亲弟,收为禁脔……什么叫大奸似忠,大恶如圣,可不就是太渊帝嘛。
“是。”
管淑美美收工,提早下值谁不高兴?
便在天下第一华宫里随意逛着,找一找晚上回家作画的灵感。
“你先回图画馆。”
她心念一动,让画童回去,自己变作一条小蛇,顺着凤池游到太极殿去。
“既然风波已平,不妨将泰山府君交予本王,本王送他归位泰山。”
太极殿里,太渊帝正与一清俊男子对弈。
那男子身着华服,却不是本朝服饰,通身贵气,也不输于太渊帝。
管淑藏在架上水仙花盆里,用花朵挡着自己身躯,心道淑后死了好几年,不见太渊帝私下见什么女子,倒是从何处找出个美男来?
“他不情愿,非要朕带着安王封禅,才肯暂时归位泰山。”
竟寒闻言笑道,“那就让他在凰镜之中待着吧。”
“把泰山封给本王,本王成就燕圣的江山永固。”
太渊帝眼眸微动,挑眉道:“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侍从此时奉上醇酒,棋盘撤走,两人对饮。
管淑啧啧:“禽兽啊。”
把弟弟的爱人卖了,以绝后患是吧?
自己都有这等美男知己了,还非要弟弟住在内宫干什么?
她本是为云妃抱不平,她的丈夫在她死后又纳妾又得子,又为了男人闹出家……但现在看来安王找到了自己的报应。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皇权的运作。
因为帝王的贪心。
云妃在安王府是任人玩弄而不自知的架上花卉,安王在宫中又何尝不是?
不过为什么提到泰山?关她老家什么事?
那人谁呀,泰山还能封给他?
要不要这么为情乱智啊,太渊帝不是明君吗?
管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正想回去求凰宫找个石缝睡觉养养脑子,却被那男子盯住。
她心神一慑,活像是被天敌注视了,动弹不得。
照理来说她早已脱离动物本能,修到了散仙境界,就算论本能,她也是大蟒,但这人……
案几上两盏清酒,太渊帝将酒壶放回案上,见竟寒看向一边,问他,“怎么了?”
竟寒在管淑眼中显现出庞然龙身,穿云破屋,怕是这凤池之水,都不够他爪下水洼般大。
“无事。”
管淑吓得飞快逃回凤池,又极快地游回求凰宫,变成画师样子回家了。
那人是龙。
不是残魂,不是和别的物种混的,是真龙啊。
竟寒心想燕家皇族还真是没完没了,四百年前招神仙,四百年后招妖怪,怪不挑的。
“两位太父都离开安王,虽是安王自己拒绝…但,也会心里不愿,与你怄气吧?”
竟寒叹口气,“他哪里知道身为兄长的苦心,一如本王的妹妹,本王将她嫁与禄川龙王,当时不愿,而今不也是一对佳偶。”
酒盏空了又斟满,太渊帝笑看竟寒,“的确如此。”
但笑意映在眉眼,心中几多深意。
“朕会再开一次罗天大醮,封你为东岳帝君,往后泰山之主,便是你了。”
“至于泰山府君,”太渊帝显得无奈,“他作为泰山本身却不愿归位,任由泰山灵脉消散,如此之神,不履神职,也不堪受封。”
“敖骄身为四海龙王,本是统御四海之神,但依旧玩忽职守,流连人间富贵美色,自然失去神职,四海由四支龙族分别统领,以到今日。”竟寒很赞同太渊帝的说法,“不履神职,谈何神明?”
“什么都不做,就该失去神位,堕入无间。”
安王回到寝宫之后,才想起来晞王没有留给他一幅画像。
乐昌公主那里有一张用以寻找晞王替身的画像,他欲传信给乐昌,索要画像,但又一想,要来又如何呢?
就像他刚刚与太渊帝在水廊上争执,他不过是承认了晞王已死,尘缘已断,前世种种,因果皆休……但他不想知道下一步做什么,也不去想做什么。
回想从前,根本如同幻梦。
想来万事皆休,梦中斑斓,曲折颠覆,还不是随着清醒就散了?
画又如何?能存得住什么?又能证明什么?
他是安王都不能事事如意,太渊帝是皇帝都不能进退随心,乐昌有那么多人庇佑她,就算母后去了,留的遗言也是护着乐昌不是他……乐昌不也付出了三年不出湘园的代价?
天潢贵胄又如何。
华靥倾世的遗孤又如何。
前元余孽又如何。
恍惚一场梦,梦醒浮生空。
万般皆是命,到头都是死。
他还挣扎什么?
抚上腕间密银链,他多少明白了当年的母后。
不就是因为不想面对自己丢了皇位,宁愿戴着密银链当囚俘,以此证明自己被迫,而不是庸庸碌碌地走向深宫嘛。
不就是因为戴着这等象征性的刑具,可以稍抵心中罪过,掩盖自己对于燕室的恐惧与愧疚嘛。
如今他也一样了。
他怕那些因他与晞王之事牵连死去的人,那也是他的罪过,他无法面对自己铸成的错,而铸成错之后,晞王死了他还活着。
良心上的谴责,又致使他怨恨命运。
怨恨自己心软,优柔寡断。
若是个狼心狗肺的无赖,或是把人命当做草芥的恶徒,一定不会辗转反侧,拒所爱,畏将来,只有他如此这般无用,拒了又伤心,不拒又违抗不了良心。
果然如曦和所言,他一生都在摇摆,他不配做她们的丈夫。
而对上官昭,晞王的爱欲如烈火,却生生压抑,寒冰覆之才化作潺潺温泉水,上官昭之情如斯之烈,对他爱中有恨,而他除却爱恨,又有愧有憾,太多情愫杂糅,压得他没办法做回从前。
从前的安王,是未遇见十七岁少年的安王,还是那沉溺在少年爱恋里,挣扎又沉溺的安王?
那少年又该是多么爱,才会装出一副臣服的骨,让自己成奴仆,换取接近。
才会打碎那经年的伪装,不顾一切地疯魔,独独对他愧深又怨长。
才会沉溺入骨,欲望成狂,到最后两人分不开,解不散,明明可以同死,他却自杀……
是,圣荑知道他是自杀。
但是他总想找一个凶手,以证明他们不算是咎由自取,这段情不是一个自取灭亡的笑话收场。
凶手是太渊,太渊却说晞王是伏诛。
凶手是韶儿,可韶儿却说一切都因华靥倾世,是恨安王之母。
更恨安王是安王,更恨安王都是安王了,却还存着幼稚可笑,又让人难过的善良。
他又能怨谁呢?
只当一场梦。
他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