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良夜永·如幻梦
书名:凰镜Ⅱ·太渊纪事 作者:知年迷所 本章字数:3082字 发布时间:2026-05-03


 

且扶还是想讨要长生之法,于是留下半句,望太渊帝求她,与她交换。

“剩下什么?”

“只剩下一种,心碎症。”且扶能说,必然是有办法,小童翻译时扬了扬眉,继续翻译道:“若有人触及其心,刺激过头,那么就会顷刻心碎,药石无医了。”

“我有一味药,可解此症之忧。”

太渊帝说出那味药,“南柯。”

且扶垂眸,被说穿后神色难辨,小童道:“若服南柯药,无忧亦无惧,又怎么会心碎呢?”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又何必药石相试?

“那药摧残心智,不该留存世上。”

太渊帝心意已决,且扶只能遗憾自己没有讨要长生仙物的契机,最后走时看了一眼凰镜,心道凭什么燕家能得到此物,神仙之遗,又在神仙之血脉手上。

凭何她苦修七十载,都没得到一点神明的指引?

小童看着师父的神色,哪里不知她的心思,只面色坦然,翻译得硬邦邦一句:

“陛下珍重。”

且扶深深看了一眼殿中床帐帷幔掩映的安王。

且看这神明之子,能活到几时。

......

 

 

管淑受宣召入求凰宫为安王画像,又是几日之后了。

她本以为自己再无作画机会,没想到安王醒来,太渊帝与上后一样期望以图画留下安王的身姿面容,永远记载他的清艳俊朗。

“陛下与安王殿下在水廊,请管画师过去。”

陛下也在?

也是,这里本就是皇帝的内宫,本来在上皇上后崩逝后,安王就不该在天子内院了……

她看着周遭景致,回想当年画师聚集一宫,比拼图画供上后,乐昌公主品评的盛况。

太渊帝到底简朴些,又无后宫妃嫔,自是不会办这等盛宴盛会了。

而太渊帝这样简朴君王,与求凰宫的奢靡华丽,也不相称。

转进水廊,太渊帝命她画安王即可,而后便从一段水廊离去,相必是去太极殿了。

管淑自然领旨,心想晞王不在了,听闻那与晞王长得极其相似的男宠也不见了,谁能做到这些呢?

谁又让安王住在自己的后宫?

现在避嫌了,只画安王?

她就不能下了值,自己回家画《太渊帝强幸安王图》吗?

偏要画!

藏好点不就是了,又不是没藏过…

说不定野史才是真实,她的猜测才是真相。

“管画师,你自己任意选题作画吧。”安王被侍女扶着,慢慢走回寝宫去,“本王困了,你若要给陛下交差,只说本王不愿就是。”

管淑瞧见他衣裳在日光下倒是一闪一闪的,人到了跟前,她看清那是密银链了。

真成了上后了。

太渊帝还真是禽兽啊。

因为嫉妒晞王与安王两情相悦,就痛下杀手,栽赃谋反之罪,然后软禁亲弟,收为禁脔……什么叫大奸似忠,大恶如圣,可不就是太渊帝嘛。

“是。”

管淑美美收工,提早下值谁不高兴?

便在天下第一华宫里随意逛着,找一找晚上回家作画的灵感。

“你先回图画馆。”

她心念一动,让画童回去,自己变作一条小蛇,顺着凤池游到太极殿去。

 

“既然风波已平,不妨将泰山府君交予本王,本王送他归位泰山。”

太极殿里,太渊帝正与一清俊男子对弈。

那男子身着华服,却不是本朝服饰,通身贵气,也不输于太渊帝。

管淑藏在架上水仙花盆里,用花朵挡着自己身躯,心道淑后死了好几年,不见太渊帝私下见什么女子,倒是从何处找出个美男来?

“他不情愿,非要朕带着安王封禅,才肯暂时归位泰山。”

竟寒闻言笑道,“那就让他在凰镜之中待着吧。”

“把泰山封给本王,本王成就燕圣的江山永固。”

太渊帝眼眸微动,挑眉道:“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侍从此时奉上醇酒,棋盘撤走,两人对饮。

 

管淑啧啧:“禽兽啊。”

把弟弟的爱人卖了,以绝后患是吧?

自己都有这等美男知己了,还非要弟弟住在内宫干什么?

她本是为云妃抱不平,她的丈夫在她死后又纳妾又得子,又为了男人闹出家……但现在看来安王找到了自己的报应。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皇权的运作。

因为帝王的贪心。

云妃在安王府是任人玩弄而不自知的架上花卉,安王在宫中又何尝不是?

不过为什么提到泰山?关她老家什么事?

那人谁呀,泰山还能封给他?

要不要这么为情乱智啊,太渊帝不是明君吗?

管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正想回去求凰宫找个石缝睡觉养养脑子,却被那男子盯住。

她心神一慑,活像是被天敌注视了,动弹不得。

照理来说她早已脱离动物本能,修到了散仙境界,就算论本能,她也是大蟒,但这人……

案几上两盏清酒,太渊帝将酒壶放回案上,见竟寒看向一边,问他,“怎么了?”

竟寒在管淑眼中显现出庞然龙身,穿云破屋,怕是这凤池之水,都不够他爪下水洼般大。

“无事。”

管淑吓得飞快逃回凤池,又极快地游回求凰宫,变成画师样子回家了。

那人是龙。

不是残魂,不是和别的物种混的,是真龙啊。

 

竟寒心想燕家皇族还真是没完没了,四百年前招神仙,四百年后招妖怪,怪不挑的。

“两位太父都离开安王,虽是安王自己拒绝…但,也会心里不愿,与你怄气吧?”

竟寒叹口气,“他哪里知道身为兄长的苦心,一如本王的妹妹,本王将她嫁与禄川龙王,当时不愿,而今不也是一对佳偶。”

酒盏空了又斟满,太渊帝笑看竟寒,“的确如此。”

但笑意映在眉眼,心中几多深意。

“朕会再开一次罗天大醮,封你为东岳帝君,往后泰山之主,便是你了。”

“至于泰山府君,”太渊帝显得无奈,“他作为泰山本身却不愿归位,任由泰山灵脉消散,如此之神,不履神职,也不堪受封。”

“敖骄身为四海龙王,本是统御四海之神,但依旧玩忽职守,流连人间富贵美色,自然失去神职,四海由四支龙族分别统领,以到今日。”竟寒很赞同太渊帝的说法,“不履神职,谈何神明?”

“什么都不做,就该失去神位,堕入无间。”

 

安王回到寝宫之后,才想起来晞王没有留给他一幅画像。

乐昌公主那里有一张用以寻找晞王替身的画像,他欲传信给乐昌,索要画像,但又一想,要来又如何呢?

就像他刚刚与太渊帝在水廊上争执,他不过是承认了晞王已死,尘缘已断,前世种种,因果皆休……但他不想知道下一步做什么,也不去想做什么。

回想从前,根本如同幻梦。

想来万事皆休,梦中斑斓,曲折颠覆,还不是随着清醒就散了?

画又如何?能存得住什么?又能证明什么?

他是安王都不能事事如意,太渊帝是皇帝都不能进退随心,乐昌有那么多人庇佑她,就算母后去了,留的遗言也是护着乐昌不是他……乐昌不也付出了三年不出湘园的代价?

天潢贵胄又如何。

华靥倾世的遗孤又如何。

前元余孽又如何。

恍惚一场梦,梦醒浮生空。

万般皆是命,到头都是死。

他还挣扎什么?

抚上腕间密银链,他多少明白了当年的母后。

不就是因为不想面对自己丢了皇位,宁愿戴着密银链当囚俘,以此证明自己被迫,而不是庸庸碌碌地走向深宫嘛。

不就是因为戴着这等象征性的刑具,可以稍抵心中罪过,掩盖自己对于燕室的恐惧与愧疚嘛。

如今他也一样了。

他怕那些因他与晞王之事牵连死去的人,那也是他的罪过,他无法面对自己铸成的错,而铸成错之后,晞王死了他还活着。

良心上的谴责,又致使他怨恨命运。

怨恨自己心软,优柔寡断。

若是个狼心狗肺的无赖,或是把人命当做草芥的恶徒,一定不会辗转反侧,拒所爱,畏将来,只有他如此这般无用,拒了又伤心,不拒又违抗不了良心。

果然如曦和所言,他一生都在摇摆,他不配做她们的丈夫。

 

而对上官昭,晞王的爱欲如烈火,却生生压抑,寒冰覆之才化作潺潺温泉水,上官昭之情如斯之烈,对他爱中有恨,而他除却爱恨,又有愧有憾,太多情愫杂糅,压得他没办法做回从前。

从前的安王,是未遇见十七岁少年的安王,还是那沉溺在少年爱恋里,挣扎又沉溺的安王?

那少年又该是多么爱,才会装出一副臣服的骨,让自己成奴仆,换取接近。

才会打碎那经年的伪装,不顾一切地疯魔,独独对他愧深又怨长。

才会沉溺入骨,欲望成狂,到最后两人分不开,解不散,明明可以同死,他却自杀……

是,圣荑知道他是自杀。

但是他总想找一个凶手,以证明他们不算是咎由自取,这段情不是一个自取灭亡的笑话收场。

 

凶手是太渊,太渊却说晞王是伏诛。

凶手是韶儿,可韶儿却说一切都因华靥倾世,是恨安王之母。

更恨安王是安王,更恨安王都是安王了,却还存着幼稚可笑,又让人难过的善良。

 

他又能怨谁呢?

只当一场梦。

他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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