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老周又去找金所长。
金所长刚泡好一杯浓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正冒着热气。老周敲门进来,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摊,开门见山:“所长,付云通那条线,得动一动。”
金所长端着茶杯,听他往下说。
“玉希市那边回话了,可以分出警力来查铺面租金的事,但付云通本人找不到,2011年之后再没任何动静。现在唯一确定能联系上他的,只有赵商女。”老周顿了顿,“赵商女的性子你也看到了——审讯时多问一句她都不接,公事公办去问她,她推一句‘不知道’我们就没辙。付云通没有工作单位,没有固定住址,如果没有用自己身份证注册的手机号和银行卡。那么警方即使通过如电信运营商也是无法直接锁定这个号码的。但他如果还保留着和赵商女的联系,那赵商女就成了唯一能联系到他的人。”
他接着往下捋,但这次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的重音不在“案”,而在“人”。“但是,海安市这些年丢失过不少幼童,其中可能就有孩子被三叔那个团伙拐走的。这十多个孩子,现在快二十岁了,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老家谁在找他们。他们的父母在海安等了那么多年,头发都等白了。”
金所长摸了摸自己头上花白的头发,叹惋一生,没接话,等老周继续。
“这些情况,我们跟赵商女讲,她不一定动心,她是个理性的人。但陈比南去跟她聊,不一样——他们从小是邻居,筒子楼里一起长大的。她绑那两个人贩子的时候,自己差点没了半条命。这样的人,你跟她讲孩子的事,她听;但只有陈比南去讲,她才不会觉得这是警方的话术。所以我的意见是,提前结束陈比南的回避。案子已经差不多定了,就剩检察院那边的通知。让他去谈。”老周把笔记本合上,“而且,上面重视"团圆行动",考核中占比也很高,如果成功找回被拐儿童或侦破积案的,我们所里也需要这份嘉奖和荣誉。”
金所长沉默了几秒,把保温杯搁在桌上。“嗯。你去找他谈谈,把分寸给他讲清楚,让他别带上个人情绪。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找到付云通,追查被拐儿童的下落。”
老周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老周的逻辑是“为了查案有效率”,这是基层办案中最常见的务实判断。金所长会点头,也不是因为他松动了原则,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更合情理的理由:案子基本定调,回避的刚性在衰减,而追查被拐儿童的现实需要更迫切。权衡之下,提前结束回避反而是一种更务实的做法。这是一个当了多年基层领导的人在制度框架内寻找到的最优解。
………
同一天上午,赵商女刚拄着拐杖去到二楼公共区域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宋明远发来一条消息:李志强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谈得还行,约了下周二在黄岭市见面,把数据交接清楚。
她几个字回过去,对面又连着弹了几条。宋明远说,昨天黄岭市那边的民警来机场找过他了,做了笔录,核实了关于他和李志强五年前实验数据纠纷的情况。民警表示这次赎回可以帮忙协调,如果顺利的话,这次交接会有警方在场做见证,不会再出什么变故。
宋明远又发来一条:等数据回来了,我想请你吃顿饭,好好跟你聊聊进一步实验的事。如果你这次不来海安盗窃,我这辈子就永远失去这些数据。。
赵商女噗哧笑了出来,她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绷带缠着的右脚踝,终究不是好笑的事情。公共区域的背景音乐还是那首英文歌,音量调得很低,歌手的声音慵懒得像刚从午觉里醒来。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窗外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陈比南,他说马上要见她。赵商女想,这才隔了一天,还没到再次换药的时候。他问她想吃什么,顺路給她带中饭过来…….赵商女听他意思好像是他今天一个人过来,就不禁纳闷这不是还在禁令期么?
……..
上午,老周一出所长办公室,就通知正在出警的陈比南,提前结束他的回避,有个任务给他。他当时还挺高兴,以为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参与案子了。老周下一句话就是 “你去找赵商女,让她帮忙联系付云通。他们关系不一般。”
付云通?谁?老周说,可能就是那个教她飞檐走壁和开锁的人,和她关系很不一般,现在警方需要付云通配合调查一起旧案。
陈比南开着车去旅馆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名字。他自己也很想和她聊聊付云通,心里却怕听到一些自己不想知道的细节,怕自己会在她脸上捕捉到提起付云通时的表情。
警车停在青年旅馆门口,熄了火。陈比南看了看后视镜,里面那张脸看起来有点蠢……
他再次提醒自己,今天找她的目的是要让她明白,她当年在桥下绑的那两个人贩子,背后还牵着一桩更大的悬案……他整了整衣冠,拎着两份盒饭推开了旅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