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白得刺眼,照着孙晓芸的脸,把所有的疲惫和皱纹都暴露无遗。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铐已经取掉了,因为她不需要。从一开始她就配合得像一个在课堂上一丝不苟的好学生,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每一个细节都仔细回忆,仿佛她不是在交代罪行,而是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沈夜舟坐在她对面,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但没有写。方远坐在旁边,面前的录音设备静静地转着。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像审讯,更像一场漫长的、疲惫的、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的谈话。
孙晓芸说钱海洋是她杀的。那天晚上她以赵敏君朋友的身份去了他家,说有些事情想请教。钱海洋不疑有他,热情地接待了她,还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她在茶里下了安眠药,等他昏睡过去之后,颈静脉注射了琥珀胆碱。剂量是顾怀瑾计算好的,精确到毫升。注射后几十秒,钱海洋的呼吸就停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因为脸部肌肉被麻痹了,他的表情定格在入睡前的松弛状态。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分钟,然后清理了现场。手套、针管、药瓶全部装进密封袋,带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赵敏君也是她杀的。但方式和钱海洋不同。赵敏君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不能让她在睡梦中死去,她必须让她知道为什么。那天下午她去赵敏君家里,赵敏君很开心,以为好闺蜜来串门,还给她煮了咖啡。她们在客厅里聊天,聊了很多大学时代的事,聊那些回不去的日子。赵敏君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有,然后从包里拿出了孟凡的照片,放在茶几上。
“赵敏君,你知道这是谁吗?”她问。赵敏君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脸色就变了。她当然知道那是谁,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她把孟凡的事全部说了出来,说孟凡当年也是为了那场火灾来江北,说是她害死了他,如果不是她做了那些假账,那些钱就不会被用来堵嘴,孟凡就不会死。“我没有杀他。”赵敏君哭着说,“我只是做了账,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
沈夜舟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她跟孟凡的死有关系吗?”
“有关系,关系大了。”孙晓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她继续往下说。赵敏君参与了那场火灾善后处理的财务工作,经手了所有的不正当资金。她做了假账,把那些用来收买证人、堵住受害者家属的钱,全部做进了项目成本里。她知道那些钱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她没有拒绝。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配合,选择了拿着那份薪水过她的好日子。孟凡死后,她收到了一笔钱,不是工资,是封口费。她收了,用那笔钱买了现在的房子。
沈夜舟问她赵敏君死的时候有没有挣扎。孙晓芸说没有。她说完了所有的话,赵敏君一直在哭,一直说对不起,但没有求救,没有逃跑,没有反抗。她坐在沙发上,哭累了,闭上了眼睛。孙晓芸走过去,从她颈侧扎了进去。针头进去的一瞬间,赵敏君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就软了下去,像一块被抽掉了骨头的肉。
现场是她清理的。赵敏君体内的药物、客厅里所有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只有那一片枫叶,是她故意留下的,因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审判。
沈夜舟没有问那片枫叶的事,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孙晓芸继续说下去,马德胜是她在厨房杀的。那天晚上她去了马德胜家,他和她想象中不一样,瘦,矮,头发稀疏,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她报了赵敏君的名字,说是赵总监介绍来的,想了解一下当年的一些账目。马德胜让她进了门,带她去了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没有茶,没有咖啡,只是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在用最敷衍的方式招待一个不速之客。
她在水杯里下了药,和马德胜死在厨房的地板上。血流了很多,比钱海洋和赵敏君多得多,因为注射的时候扎偏了,扎到了动脉。血喷出来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但没有退路,所以定了定神,把针重新扎了进去。然后她清理了现场,拖了地,用了漂白水。张丽华回家之后,她告诉张丽华家里进贼了,可能丢了东西,让张丽华自己收拾一下。张丽华信了,因为她认识她——赵敏君最好的朋友。
沈夜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孙晓芸。这个女人坐在审讯室的白炽灯下,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她只是在讲述,像一个在批改作文的老师,平静地指出每一个段落里的错误。
郑克己是在江北一中楼顶死的。孙晓芸说那天沈夜舟去省城了,方远在市局,所有人都在追顾怀瑾。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约了郑克己在学校见面,说来完成那场没完成的见面。他来了,从后门进来的,没有人看见。在地下室里他们见了面,郑克己看见墙上那幅红色枫叶的时候,腿软了,跪在了地上。她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说“请你放过我女儿”。她说她没有想过伤害他的女儿,那条短信不是她发的。
沈夜舟问她那短信是谁发的。孙晓芸摇了摇头,说她不知道。
沈夜舟盯着她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谎言的痕迹,也可能只是她已经学会了怎样把谎言伪装成实话。
周志远是在远鸿大厦死的。孙晓芸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说那间办公室很高,可以看见整个江北市。他看见她进去的时候还以为是来找他办事的客户,笑着站起来迎接,伸出手想要握手。她没有握,从包里拿出了孟凡的照片。周志远的笑容僵住了,他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办公桌上,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她想要他死。
他求饶了。一个身家数十亿的开发商,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可以给她钱,很多钱,多到她几辈子都花不完。她说她不要钱,她只要他死。然后她杀了他。
整个审讯室里只剩下了录音设备运转的细微声响。方远坐在旁边,脸色灰白,面前的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写,因为根本不需要写。孙晓芸说的每一个字,都和物证、现场、时间线完全吻合。她不是在编故事,她是在重复一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本。
沈夜舟合上笔记本,看着孙晓芸。
“顾怀瑾在哪?”
孙晓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走了,什么都没带,没带手机,没带钱包,没带任何能被人追踪到的东西。他像从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他会来找你吗?”
“不会。”孙晓芸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沈夜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空洞的、接近于虚无的平静。“他的事做完了,我的事也做完了。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了。”
方远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在一起七年,一起策划了这一切,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孙晓芸转过头看着方远,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方警官,你和沈警官在一起五年了,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方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是搭档,是战友,是彼此信任的人。但你们不会在任务结束之后拥抱,不会说谢谢,不会说再见。你们只是各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门,回到各自的家里,关上灯,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
方远沉默了。
沈夜舟没有说话。他终于明白了孙晓芸和顾怀瑾之间的关系。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任何通俗意义上的情感。他们是被同一场灾难摧毁的两座废墟,在废墟之上,他们各自重建了一座堡垒。堡垒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峡谷,他们站在各自的悬崖边上,能看见对方,能听见对方,能理解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但他们永远不会走过去。
因为没有桥,也不需要桥。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孙晓芸交代了所有的细节,没有回避,没有隐瞒。沈夜舟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方远跟在后面。
走廊里,张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都交代了?”
“都交代了。”沈夜舟站在他身后,“所有的细节都对得上。案子可以结了。”
张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舟以为他在那扇窗户前睡着了。张队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夜舟从未见过的苍老。
“顾怀瑾呢?”
“失踪了。孙晓芸说他不会回来了。”
“你觉得他会去哪?”
沈夜舟转过目光,看着走廊尽头的墙壁。白色的墙,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像一张还没有被写过字的纸。“他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他准备了十年,不会没有退路。”
张队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窗外。“档案袋的事,我会向上面汇报。”
沈夜舟没有说话。张队要汇报的不是一个档案袋的事,是他十年前签下的那份封存决定,是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是他用十年时间还都还不清的债。
“夜舟,你恨我吗?”
沈夜舟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银戒,看着它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父亲留给他的这枚戒指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答案,但今天它没有。它只是安静地箍在他的无名指上,像一句永远的、不再需要被读出来的承诺。
“我不知道。”沈夜舟说。
他转身走向电梯,方远跟了上来。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去。
方远按了一楼的按钮。“你觉得张队会怎么样?”
沈夜舟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把张队的背影关在了外面。
“他会做他该做的事。”
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五跳到四,从四跳到三。
方远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夜舟,这个案子结束后,我想休个假。”
沈夜舟转过头看着他。“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我想回老家看看我爸妈。”
沈夜舟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的喧闹声涌了进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复印文件,有人在讨论今天的午饭。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命案发生的日子。
沈夜舟走出市局大楼,站在门廊下,仰头看着天。六月的江北,阳光炽烈,天空高远,几朵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慢得像是一个世纪才会移动一步。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的、均匀的、像是在深水里才能听见的呼吸声。
“顾老师。”沈夜舟说。
呼吸声停了。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沈警官。谢谢你。”
电话挂了。
沈夜舟看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没有保存,也没有回拨。他知道那个号码永远不会再被拨通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透过眼皮,让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那是枫叶的颜色,也是火的颜色。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