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眼前这人,为他抽丝织面、以身镇渊、同立幽冥长夜的幽藌。
子衿心头沉沉,正欲开口,却忽然感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战栗。
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汜水的最深处,同时睁开了。
“原来如此……”幽藌望着天穹,唇边溢出一丝苦涩,“可能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普通的七载之乱。”
她转过头,眼底映着窗外沸腾的浊流,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而是万古之前,那场未完成的傩祭。”
幽冥的雨与人间不同,丝是鲜活的绯红色,像凝固的星火,坠落时拖着极细的红光尾迹。
密集时漫天绯红纷飞,如同天地在洒落烧红的细砂,落在阴气中会激起一圈圈淡红气浪。
砸在水面与地面,会“嘶”地一声蒸起淡淡红雾,触之魂魄微灼,越强者越觉刺痛。
下一刻——无音之声席卷整个幽冥。
那不是凡俗声响。耳膜接收不到它的振动。不是魂灵嘶吼。魂灵嘶吼至少还有情绪可以辨认——愤怒、悲恸、绝望。可这无音之声中没有情绪。或者说,其中的情绪已经浓烈到了超越“情绪”这个概念的极限,化作一种纯粹的、未经任何稀释的意念本质。
初代天傩率十二兽傩舞驱邪。那是最古老的傩祭,是在礼乐未作之前的原始巫傩。天傩戴着黄金四目的面具,身披熊皮,率领十二兽在祭坛上踏出镇封深渊的星罡步。每一步落下,祭坛便下沉一分;每一段傩咒出口,深渊中的邪祟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最终,十二兽同时扑向深渊,以身化作十二道封印,将深渊入口彻底镇封。天傩摘下面具,面具之下的面容已经苍老如百岁老者——那一场傩舞,耗尽了他毕生的修为。他苍凉祷念,声震四野,不是祈求上苍庇佑,是以人身代行天道,宣告此处永为幽冥。
他看见了殉祭的巫祝与傩师。
他们走入祭坑时,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口中诵着最后一段傩咒。泥土从坑边倾泻而下,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腹。傩咒的声音始终没有停,直到泥土没过头顶,最后一个音节被封在土层之下。他们以血肉祀地,以魂灵封邪。那不是被迫的殉葬,是自愿的献祭——因为在那个时代,傩师的存在意义便是以己身为祭品,换取天地的平衡。
他看见了失祀的荒古野傩。
那些无主魂灵,曾经也有过香火鼎盛的岁月。有巫祝为它们建庙,有信众为它们献祭,有孩童在它们的祭日里戴上缩小版的傩面模仿它们的舞步。可后来,庙宇倾颓,香火断绝。最后一个记得它们名字的人死了——或许是一个老巫祝,在破败的庙宇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许是一个曾经在傩祭中被它们选中附体的村民,在儿孙环绕中寿终正寝。当那个人死去,它们的名字便从天地间彻底消失。它们变成了野傩,无祀无庙无香火,只剩下怨憎的嘶吼裹着天地失衡的戾气,在忘川河底回荡了万年。
他看见了无数上古傩仪碎片。
镇渊咒文,幽冥祀规,巫傩祭天的古谱,血祭地祇的秘法。那些早已失传的巫傩知识像被撕碎的帛书残片,在意识深处纷纷扬扬地飘落。有些碎片上只有一个字,有些碎片上有半句咒文,有些碎片上是一道失传的傩纹画法。它们在他识海中碰撞、交织、重组,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意志在借由这些碎片,向他传递某种被遮蔽了万古的真相。
每一道傩魂都在倾尽魂念,向同类传递着最后的巫傩意志。
在这幽冥禁地,上演一场跨越万古的傩魂祭典。
只为在天地重变之际,重拾被遗忘的祀礼。
重掌幽冥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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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苍穹,被这漫天傩魂低语,染成了压抑而诡异的深紫。
上古傩纹在天幕上隐现。不是写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是从虚空中直接“浮”出来的。像是那些傩文原本就刻在天幕之上,只是被一层无形的遮蔽遮挡了万古。此刻傩魂的低语震碎了遮蔽,傩文便重新显现。每一个傩文都是一种失传的古字——比殷商甲骨更古老,比陶寺朱书更原始,是巫傩时代通天彻地的密钥。
古老而阴森。
窗纱将这漫天紫雾、符文流转的画面,清晰映在二人眼前。连魂影的细微动作都分毫可见——天傩面具上四目的眨动,十二兽纹沿着袖口蔓延时鳞片的翕张,巫祝指尖掐诀时指节的微微颤抖。
子衿猛地抬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反应——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忽然发现脚下的路在某一刻变成了万丈深渊的边缘。不是因为深渊可怕,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一直走在深渊边缘而不自知。
周身环绕的青色瞬间绷紧。那是他修了三年的风人之力,以诗词为骨,以傩术为形,青如雨后新竹。平日里这气息是舒展的,像是竹林在微风中摇曳。可此刻,它绷紧了。像是竹林感知到了山火将至,每一根竹都绷直了躯干,做出最后的防御姿态。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窗上投射的天幕景象。
“不对……这不是简单的魂念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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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形傩阵中央,几道身形最为庞大、傩力最为凝实的虚影,骤然停止移动。
那是上古祀主。初代天傩。
它们的傩相与其他傩魂截然不同。其他傩魂虽然凝实,魂体边缘仍有雾气在逸散——那是刚从万古沉睡中苏醒、尚不能完全稳固魂体的征兆。可这几道虚影的边缘是清晰的,锐利的,如同青铜器上錾刻的铭文边缘。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位格”。不需要释放威压,不需要展露傩力,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整座环形祭阵的运转都为之一滞。
它们齐齐抬手。
手势缓慢而庄严。不是后世傩术的任何一种印诀——不是方相氏的驱邪诀,不是占梦的观梦诀,不是司巫的祭天诀。是更古老的、在傩道尚未分化为诸脉之前便已存在的荒古傩祭印诀。那手势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祭祀——起手是“请神”,翻腕是“降神”,扣指是“役神”。三式连作,便将自身与傩道的本源连接在了一起。
它们开始燃烧自身魂灵本源。
那不是寻常的傩力催发。是燃烧。是将自己在这万古岁月中积攒的每一缕魂息、每一丝记忆、每一分执念,尽数投入同一个方向。魂灵本源在燃烧中压缩、提纯,化作最精纯的傩道源力。虚影的边缘在燃烧中变得模糊——它们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换取这四道神性光矛的凝聚。
傩力压缩。魂息提纯。
毕生傩力、魂息,被尽数压缩、提纯,最终化作四道裹挟着万古巫傩神威的神性光矛。
矛身在虚空中缓缓凝聚成形。那是纯粹由傩道源力构成的兵器,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更加锋利。矛身上刻满古老傩纹——不是后世錾刻上去的,是傩道源力在凝聚时自然生成的,是傩道本身的纹路。每一道傩文都在燃烧,燃烧的颜色是暗金色的,那是神性燃烧时的颜色。
矛尖直指幽冥天穹。
轰——!
光矛轰然刺出。
没有杀伐之意。这不是攻击,是开启。光矛上裹挟的不是毁灭的力量,而是“钥匙”的权柄——以荒古傩灵的魂灵本源为钥,以万古巫傩的神威为柄,开启那扇被封印了无尽岁月的门。
硬生生撕裂虚空。
四矛齐发,刺入幽冥天幕的四个方位——东、南、西、北。刺入的瞬间,天幕没有发出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的振动频率超出了“听觉”的范畴。那是虚空本身在撕裂时发出的、只能以魂魄直接感知的无声轰鸣。
四道裂缝以矛尖刺入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缝不是无序的龟裂,而是循着某种古老的轨迹——那是方相氏面具上四目的轮廓。四道裂缝,对应四目。四目睁开,便是傩道重开。
在整片幽冥天幕上,投射出四幅遮天蔽日的巨型壁画。
那是神谕。
刻着古老傩纹的遮天壁画,是上古傩灵留下的祀主神谕,是天地变局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