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周敏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还没醒的城市。远处的江面上有几盏灯,一明一灭,像睡不着的眼睛。她端着一杯温水,喝了一口,凉了。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立在门口,黑色,不大,够装五天换洗的衣服。她特意减了又减,减到不能再减,箱子里还有一半空着。以前出门总要带很多东西,怕这个用得上,怕那个用得上,最后什么都没用上。现在不带了,不是因为用不上,是怕沉。
林越的车准时停在楼下。周敏拎着行李箱下楼,他接过去放进后备箱,动作娴熟,像做过很多次。周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调到了她习惯的角度。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调的,她没说过,他自己试的。
两个人上了高速,往机场开。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云染成橘红色,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周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往后跑,跑着跑着就没了,换成农田,农田跑着跑着就没了,换成厂房。她看着这些,什么也没想。
“紧张?”林越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周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出汗了。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有点紧张。”
“又不是没出过差。”
“没跟你出过。”
林越没说话,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他握了握,松开了,继续开车。
机场人不多。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都很快。周敏跟在林越后面,他走得不快,步子不大,她不用赶。以前跟沈方舟出门,他步子大,走得快,她总要小跑才能跟上。她说过几次,他改了,改了几次,又回到原来的步子。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了。一个人走惯了,忘了旁边还有人。
坐在候机厅,周敏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飞走了,一架刚降落,又一架被拖车推着往廊桥靠。她看着这些,觉得人跟飞机也差不多——起飞,降落,再起飞,再降落。有的人飞得远,有的人飞得近。有的人飞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机场。有的人飞到一半,就掉下来了。
“林越。”
“嗯。”
“你以前出差,一个人?”
“以前是。以后不是了。”
周敏没说话。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林越也站起来,两个人排在队伍中间,不远不近,像两个刚认识的人。上了飞机,他们的座位挨着,林越靠窗,周敏靠过道。林越帮她调了座椅靠背,把空调出风口转向另一侧,怕吹着她。空姐过来发毛毯,他把毛毯抖开,盖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那条毛毯,蓝色的,上面印着航空公司的logo,叠得整整齐齐。她忽然想起沈方舟,他以前坐飞机从不帮她盖毛毯。不是故意的,是没想到。一个人没想到,跟一个人没想到,是不一样的。
飞机起飞了。周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了一下,她的手攥紧了扶手。林越的手覆上来,没有握,只是覆着。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云层上面阳光很好,白茫茫一片,像无边无际的雪原。
“周敏。”
“嗯。”
“你以前坐过飞机吗?”
“坐过。”
“跟谁?”
“沈方舟。去三亚。”
林越没再问。飞机平稳了。空姐开始发饮料,林越要了一杯咖啡,周敏要了一杯热水。她捧着纸杯,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她想起三亚,那是沈方舟唯一一次带她出去旅行。沈知行那时候五岁,在沙滩上堆沙子,沈方舟在旁边看着,她在遮阳伞下躺着,看着他们父子俩,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沈方舟忙了,没再去过三亚。她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不是去旅行,是带孩子回娘家,带孩子看病,带孩子参加比赛。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坐火车,坐汽车,坐飞机。没有人帮她调座椅靠背,没有人帮她盖毛毯,没有人把空调出风口转向另一侧。她一个人也能做这些事,不需要别人。但现在有人帮她做了,她觉得不一样。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被人记着,感觉不一样。
广州比江城热。出了航站楼,一股热浪扑过来,周敏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林越叫了一辆车,两个人坐在后排,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潮湿的,甜的,像快要下雨。司机说粤语,林越用粤语回他,周敏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她以前不知道林越会说粤语,他不知道的事很多,她知道的事也很多。二十年的空白,不是几天就能填满的,但他们有的是时间。
酒店在珠江边上,从房间的窗户能看见江。江面上有船,比江城多,来来往往,像赶集。周敏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船。以前在江城,她也站在窗前看江,但那扇窗户是沈方舟家的,她站在里面,像站在别人家。现在这扇窗户不是她的,但她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
“饿了吧?带你去吃点东西。”林越站在她身后。
“好。”
楼下有一家肠粉店,很小,门口排着队。林越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他每次来广州都吃。周敏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第一次来是客户带的,后来自己找过来的。他们排了十分钟的队,买了两份肠粉,站在路边吃。肠粉很滑,很嫩,酱油是甜的,周敏没吃过这种味道,觉得奇怪,又觉得好吃。
“好吃吗?”林越问。
“奇怪。但是好吃。”
林越笑了,继续吃自己那份。
吃完肠粉,两个人沿着珠江散步。江边的栏杆上有人趴着看风景,有人钓鱼,有情侣抱在一起。周敏走得很慢,林越也走得很慢。他们像两个退了休的老人,不急,不赶,没有目的地,就这么走着。周敏以前不会这样走路。以前她走路很快,因为要接孩子,要做饭,要赶在沈方舟回来之前把家里收拾好。她总是在赶,赶着做完一件事,然后赶着做下一件事,赶着赶着,一天就没了,一年就没了,二十年就没了。现在不赶了。不是因为她闲了,是因为她不想把时间都用在赶路上。
“周敏。”
“嗯。”
“你以后想住在哪里?”
周敏想了想。“江城。知行在那里。”
“除了江城呢?”
“没想过。”
“现在想想。”
周敏看着江面上的船。一艘游船开过去,上面挂满了彩灯,放着音乐,很热闹。船上的游客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进了江里。“没想过。以前想过去别的地方,觉得换个地方换个活法。现在不这么想了。在哪儿都一样。心里的事不解决,去哪儿都没用。”
林越没说话。
“林越,你以后想住在哪里?”
“你在哪儿,我住哪儿。”
周敏停下脚步,看着他。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任它飘着。
“林越,你不用这样。”
“哪样?”
“什么都围着我转。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我们不年轻了,不用像年轻人那样。”
林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周敏,我等了你二十年。不是为了围着你转。是为了能跟你一起走。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方向一样就行。”
周敏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江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有点湿,但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
走了一段路,她在一棵榕树下停下来。榕树的须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她看着那些须根,想起老街的那扇旧木门,想起门口那两盆绿萝,想起陈姨的饺子店,想起那个坑坑洼洼的路面。那些都不在了。新的地方会有新的树,新的门,新的路。
“林越。”
“嗯。”
“明天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你定。”
“那就去沙面。那边老房子多,你应该喜欢。”
周敏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回走。远处的江面上,最后一艘游船开过去了,音乐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回到酒店,周敏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的灯。林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周敏看着那个影子,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和他,隔着二十年,站在同一扇窗前,看同一条江。以前她想过这一天,但不知道是哪一天。现在这一天来了,她反而平静了。不是不激动,是不需要用激动来证明什么。
“林越。”
“嗯。”
“晚安。”
“晚安。”
林越转身走了。门关上了,周敏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这条江跟江城那条江不一样,但水是一样的水。流到哪儿,都是水。人也是。不管走到哪儿,都是那个人。变不了的。不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