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五日,越往南,地势越平,河道网愈发密集,风里开始裹挟着隐约的、沉闷的轰鸣,那是大江奔流的声音。
第六日晌午,他们抵达了川江渡口。
时值残冬将尽,春寒料峭。江面上笼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茫茫一片,望不到对岸。雾气沉甸甸地压在水面上,将本就宽阔的江面衬得更加无边无际,仿佛通向某个未知的幽冥之境。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打着旋,卷着枯枝败叶和白色的泡沫,以一股沉默而磅礴的力量向下游奔去,水声隆隆,即便在岸上也觉得脚下地面隐隐震颤。
渡口本应是南境最繁忙的水路枢纽之一,可眼前景象却是一片破败荒凉。
青石板砌成的码头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十几级台阶延伸入水,大半已被江水淹没。系缆的石桩歪斜断裂,上面缠着破烂的绳索和早已枯死的水草。几艘大小不一的渡船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的泥滩上,船体破损,篷顶塌陷,覆满了尘土和鸟粪,显然已废弃多时。唯有一艘半旧的中型乌篷船,还算完整地系在最近的一根石桩上,随着江波轻轻摇晃,像这片死寂中唯一还在呼吸的活物。
码头旁的茶棚、货栈,门户紧闭,招牌歪斜,在江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腥、淤泥和木头腐烂混合的沉闷气味。零星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背着破旧的包袱,瑟缩在避风的墙角或残破的棚屋下,眼神茫然又带着惊惶,望着茫茫江面,脸上写满了去路断绝的绝望。
“这渡口……封了?”魏石勒住马,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荒凉的码头和那些逃难者。他走镖多年,见过川江渡口最鼎盛时的模样,百舸争流,帆影如云,人声鼎沸。眼前这死气沉沉的景象,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苏见下马,走到码头边缘,望着浑浊翻涌的江水,沉声道:“看来传言不虚,半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就再没有船能过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川江水流急,暗礁多,本就凶险。出了那事后,人云亦云,都说江里有‘僵水鬼’索命,会拖船下水,就更没人敢冒这个险了。”
阿禾被谢石扶下马车,江风凛冽,吹得她的小脸有些发白。她紧紧攥着谢石的袖口,侧耳倾听着。江涛声,风声,远处逃难者压抑的啜泣和议论声,还有一种来自江水深处的呜咽与低吼,混杂着无数充满痛苦执念的回响,一股脑地涌进她的耳朵。
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朝谢石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岸边那个伯伯,他心里……好苦,苦得像吃了最苦的黄莲,他一直在埋怨自己,一直在说‘对不起’……”
谢石顺着阿禾示意的方向望去。
在码头最边缘,离那艘唯一系着的乌篷船不远的地方,一块被江水磨得光滑的青色巨石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看年纪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凌乱,用一根看不出颜色的布条草草束着。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褐色短打,外罩一件破旧的蓑衣,赤着双脚,裤腿挽到膝盖。正是春寒时节,他却似乎感觉不到冷,就那么直接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完全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灰色,皮肤表面布满粗糙的石纹,像老树的虬根,一直蔓延到脚踝。那已经不是活人的腿脚,而是一截冰冷、毫无生气的石质。他的左脚还算完好,泡在冰冷的江水里,脚趾因寒冷而微微蜷缩。
他面朝大江,佝偻着背,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篙,竹篙另一端插在江边的浅水里。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只有偶尔,当江风卷起浑浊的浪花,溅起的水沫打在他脸上时,他干裂的嘴唇才会极其轻微地嚅动一下,似乎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离得近了,才能隐约听到那不断重复的三个字,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魏石正欲上前,码头另一头残破的货栈阴影里,忽然踉踉跄跄冲出来三四个船工打扮的汉子。他们个个面带菜色,眼神惊惶,看到谢石一行人,特别是看到魏石和苏见随身佩戴的刀剑时,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凑近了几步,压低了嗓子急声道:
“几位是外乡来的吧?要过江?快回吧,这江过不得!”
魏石停下脚步,抱拳道:“这位大哥,我们确要过江。请问这渡口为何封了?”
那老船工脸上恐惧之色更浓,回头瞥了一眼江心翻滚的雾气,声音发颤:“唉,真是造孽啊!半年前发大水,北边逃难过来一船人,几十口子,男女老少都有,船到江心遇了暗流,撞了礁,翻了!老江……喏,就是石头上坐那位,他当时是船夫,就在附近,想划船去救。可那浪头邪门得很!老江船也漏了,拼了老命也只捞上来三个,剩下的……全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肌肉抽搐:“打那以后,这江就不太平了。夜里常能听到江里有人哭,哭得瘆人。有不信邪的船家试着过江,船到江心就无故打转,怎么也划不动,像是水下有无数只手在拽船底!还有人说,看到过浑浊的水里,有青灰色的影子一晃而过,不是鱼,是人!身上还缠着水草,眼睛冒着绿光!老江从那以后就魔怔了,成天坐在那儿,也不撑船了,谁要过江他就跟谁拼命,说江里有他害死的人,不能过,谁过谁死!”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船工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对老江的复杂情绪,有同情,也有埋怨:“老江叔以前是咱渡口最好的船夫,撑了四十年船,救人无数,人称‘川江活菩萨’。可自打出了事,他就废了。他觉得是自己船漏了才没救上更多人,是自己害死了他们。那腿,就是出事不久后开始僵的。我们也劝过,可劝不动啊。如今这渡口封了半年,咱们这些靠水吃饭的,都快活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坐在青石上的老江,似乎听到了这边的议论,他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被江风和岁月刻满深深皱纹的脸,黝黑,瘦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的眼睛浑浊无神,布满了血丝,看向谢石几人的目光空洞而麻木,但在那麻木深处,又翻滚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和执拗。
“走……”他喉咙里挤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动,“江里有鬼……是我害死的……它们都看着我……不能过……谁也别想过……”
他握着竹篙的手,那青灰色石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腕,此刻因为情绪激动,微微颤抖着,指尖与竹篙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阿禾躲在谢石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袍,小声道:“先生,那个伯伯心里的声音好吵。他在水底,一直往下沉,很多人抓着他的脚,问他为什么不来救。他胸前有一块光,亮得刺眼,但那光外面缠满了黑色的铁链,把他和那些哭喊声牢牢锁在一起。他的腿,就是被那些铁链勒成石头的……”
谢石的目光落在老江僵硬的右腿上,又移向他已开始石化的手,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痛苦到近乎麻木的眼睛上。
救人未成的愧疚,被碎片放大成了自我囚禁的牢笼。他将那场无力回天的天灾人祸,全部归咎于己身,用永恒的忏悔和自残般的“守护”,来惩罚自己,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救赎可能。
但这封江的行径,真的是在赎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