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变后的天权峰,宛如一头被重创后舔舐伤口的巨兽,沉默中透着压抑的悲怆与压抑的怒意。
周云归跟着赵铁山,乘坐一叶特制的、刻画了隐匿与防护符文的“青叶舟”,缓缓降落在百炼谷边缘。往日喧嚣震天的锻打声稀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熔炼金属的灼热、以及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空间紊乱的余韵。目光所及,满目疮痍。大片建筑化作废墟,焦黑的深坑随处可见,地面上纵横交错着尚未完全弥合的空间裂缝,散发着不稳定的银灰光芒。幸存的弟子们大多沉默,在废墟中翻找可用之物,清理残骸,或在执事指挥下,抢修尚可用的地火炉与重要设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惊悸,以及一丝深藏的悲愤。
赵铁山的工坊,位于原本炼器堂核心区域边缘,也未能完全幸免。那扇厚重的玄铁大门扭曲变形,半挂在门框上。工坊内部,一片狼藉。中央那座巨型地火熔炉炉体开裂,炉火熄灭,流淌出的岩浆冷却成狰狞的黑色石瘤。四周堆积如山的珍稀矿石、半成品法器构件,或被掩埋在坍塌的穹顶碎块下,或被能量风暴摧折、融化,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墙壁上挂着的奇形工具散落一地,许多已彻底损毁。只有少数几件被特别禁制保护的核心锻造台和材料柜,勉强保持完好。
赵铁山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这片倾注了毕生心血的狼藉,雄壮的身躯微微颤抖,古铜色的脸庞上肌肉抽动,一双铜铃大眼中,怒火、心痛、不甘交织。但他终究没有咆哮,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闷哼,随即,那眼神便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偏执的、仿佛要将一切苦难都锻打进铁砧里的疯狂决心所取代。
“毁了,就再建!东西没了,就再找!再炼!”他猛地转身,看向周云归,目光灼灼,“只要老夫这双手还在,只要脑子里的东西没丢,这炼器堂,就塌不了!小子,你的‘灵枢’受损不轻,正好,用这次机会,好好升级一下!还有这‘星盘’……”
他接过周云归还回的、用兽皮包裹的“星盘”,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其冰冷的表面,眼中再次燃起那种让周云归既熟悉又心悸的狂热。“……老夫有种感觉,这东西,绝不只是一件厉害的空间法器那么简单!它融合了上古阵盘的结构、星穹本源、还有你那玉片的灵性……它可能是一座桥!一座连接破碎星路、定位其他碎片、甚至……窥见‘归源’真相的桥梁!我们必须搞清楚它!”
周云归默默点头。他能理解赵铁山的心情。面对如此惨重的损失,与其沉溺悲伤,不如将全部心神投入重建与探索,用更强大的造物,来回应毁灭。这也符合他的性子。
接下来的日子,周云归便暂时在赵铁山这座半毁的工坊中安顿下来。赵长老以惊人的效率和权威,迅速调集了一批忠诚可靠的执事弟子和资源,开始清理工坊,修复关键设施,尤其是那座巨型地火熔炉。他亲自动手,以自身雄浑的灵源境火行灵力为引,配合特殊材料,修补炉体裂痕,重新点燃地火。熊熊烈焰再次升腾,橘红的光芒驱散了工坊内的阴霾与寒意,也仿佛重新点燃了众人心中的希望。
周云归也没闲着。他先是花了数日时间,仔细检查、拆解受损的“灵枢”。左臂骨骼基本愈合,但“灵枢”的外部装甲多处凹陷开裂,连接关节的合金铆钉损毁过半,最麻烦的是内部能量回路,在肩、肘、腕三处关键节点,出现了严重的断裂和灵力淤塞,尤其是左肩核心能量输出管道,几乎被狂暴的异魔能量侵蚀熔断。
修复的工程量很大,且需要高品质的材料。赵铁山大手一挥,从自己幸存的私人库藏中,拨出了数种珍稀的二阶灵材,包括“赤炼铁精”、“寒玉髓”、“流风晶砂”,甚至还有一小块“空青石”,比空冥石低一阶,但具有优秀的灵力传导与空间稳定性,用以替换受损最严重的构件和修复能量回路。至于修复所需的手艺,有赵铁山这位炼器大宗师亲自指点把关,加上周云归自身日益精进的炼器技艺和对“灵枢”结构的深刻理解,进展虽慢,却异常扎实。
修复的过程,也是学习与提升的过程。赵铁山毫不藏私,一边修复,一边将诸多高深的材料处理、符文嵌套、灵力回路构型技巧倾囊相授。尤其是在处理“空青石”这种空间属性材料,以及修复被异魔能量侵蚀的能量回路时,赵铁山结合对“星盘”的初步研究心得,提出了许多让周云归茅塞顿开的见解。他开始理解,为何“灵枢”在融合了“空冥石碎片”和玉片、圆盘之力后,会诞生出那奇异的暗红银灰核心,以及那种独特的、仿佛有生命的适应性。
除了修复“灵枢”,每日未时之后,是固定的“星盘”研究时间。赵铁山在工坊角落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布下层层防护与隔绝阵法,将“星盘”置于中央。研究方式与之前大为不同。赵铁山不再强行以神识或灵力去破解、驱动,而是让周云归手持“星盘”,尝试以自身融合了星穹本源的特殊灵识,去“感应”、“沟通”它。
起初,周云归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星盘”内部那浩瀚、冰冷、精密运转的立体阵列结构,仿佛一座微缩的、永恒的星空迷宫。他尝试将一丝灵识探入,如同以前沟通玉片那样。但“星盘”的反应远比玉片复杂、晦涩。它似乎存在着某种“门槛”或“认证”,周云归的灵识如同在迷宫中盲目穿行,难以触及核心。
赵铁山并不着急,他让周云归反复描述感应到的每一个细节,哪怕再模糊。他则在一旁,以高深的阵法与炼器知识,尝试解析、推演那些结构的可能含义与功能关联。同时,他也让周云归尝试将自身的淡青银辉灵力,以不同频率、不同“意念”注入“星盘”。单纯的灵力注入,如同石沉大海。但当周云归尝试模拟当初与古阵盘共鸣时的那种“稳定空间”、“净化混乱”的意念,并辅以一丝对“星辰”、“指引”的模糊想象时,“星盘”表面的星云流转,似乎会快上一丝,并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平复周围尺许空间紊乱的银辉。
“没错!就是这样!”赵铁山兴奋地一拍大腿,“这玩意儿认的是‘意’,是‘道’,是与之同源的气息!你的灵识和灵力,因为融合了星穹本源,拥有了这种‘资格’!但它太复杂,你现在就像个刚识字的蒙童,面对一部天书,只能看懂几个最简单的笔画。我们需要帮你‘识字’,也需要让这天书,更‘愿意’被你阅读!”
他开始调整研究策略。一方面,他结合“星盘”显露出的、与空间稳定相关的功能,开始传授周云归一些更加高深、涉及空间基础道纹的阵法与符文知识。这些知识远超周云归目前的修为层次,艰深晦涩,但赵铁山讲得深入浅出,结合“星盘”的实际反馈,让周云归勉强能理解一些皮毛。另一方面,他尝试炼制一些简单的、蕴含微弱空间波动或星力的辅助法器或阵法节点,让周云归持之与“星盘”沟通,看看能否起到“桥梁”或“催化剂”的作用。
这个过程缓慢而充满挫折。但每一点微小的进展,都让两人精神振奋。周云归能感觉到,自己对“星盘”的感应,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清晰。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在“星盘”那复杂的立体阵列深处,存在着几个相对明亮、稳定的“节点”,仿佛是整座迷宫的关键枢纽。只是想要触及,还差得远。
除了修复和研究,周云归也留意着外界的消息。徐冲偶尔会偷偷溜过来,带来些百炼谷的“新鲜事”。
“王琰那孙子回来了。”一日,徐冲啃着周云归分给他的肉干,含糊道,“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同门罹难的恶心样子,还假惺惺地捐了一批材料给重建队伍。我呸!他那些材料,指不定是哪来的脏钱买的。”
“他回来后,有什么异常?”周云归问。
“异常?表面上看没有,老实得很,天天跟着他三叔王长老忙前忙后,参与重建调度。但他手下那个姓侯的尖嘴猴腮,前两日又偷偷摸摸去了趟黑水城,天黑才回。我让人留意了,他去了‘听雨阁’,但见了谁,不清楚。”徐冲冷笑,“还有,炼器堂这次损失惨重,库房损毁,许多任务记录和材料出入账册都毁了。王长老那边,正牵头‘重建’账目呢。这里面的水,可就深了。”
周云归眼神微冷。王琰越是表现得“正常”,越说明其所图甚大。灾变导致的管理混乱和记录缺失,正是浑水摸鱼、掩盖某些勾当的绝佳机会。
“朱有福那边呢?”周云归问起那个丹鼎峰的矮胖弟子。
“吓破胆了,见了我就躲。”徐冲摇头,“不过我让丹鼎峰一个相熟的师弟‘关照’着他,暂时没发现他再与天权峰的人接触。那包毒物原料,估计已经到王琰手上了。他们想用来干什么,是关键。”
两人又聊了几句,徐冲提醒周云归,刑堂对灾变的调查远未结束,似乎在暗中排查所有与古阵盘研究相关的人员,以及灾变前后有异常动向的弟子,让他自己小心言行。
徐冲走后,周云归沉思良久。王琰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而刑堂的暗中调查,也让他必须更加谨慎。他需要更快地恢复实力,掌握“星盘”,提升自保之力。
又过了十余日,“灵枢”的修复进入尾声。在赵铁山的指导下,周云归以“赤炼铁精”和“寒玉髓”重新锻造了受损最重的胸甲和肩甲,以“流风晶砂”修复了关节连接,并以那一小块“空青石”为核心,重新构建、加固了左肩的核心能量输出管道。新的构件不仅更加坚固,对灵力的传导效率和稳定性也提升了数成。最后,他以自身淡青银辉的灵力,混合了一丝体内散逸的星穹本源气息,重新贯通、温养了整个能量回路。
当最后一块腕甲扣合,激活符文的灵光顺畅流遍全身,“灵枢”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嗡鸣,表面的暗红银灰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内敛,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凝实、厚重。周云归活动了一下左臂,感觉前所未有的顺畅与有力,心念微动,三种基础模式的切换快如闪电,灵力的响应也变得更加敏锐。
“不错!”赵铁山检查一番,满意点头,“经此一劫,你这臂甲因祸得福,材质、结构、灵力回路都得到了优化提升,品阶应该稳固在了一阶极品,甚至触摸到了二阶的门槛。更重要的是,它与你的契合度更高了。好好温养,日后随着你修为提升,未尝不能继续升级。”
修复“灵枢”的同时,周云归自身的恢复也接近完成。伤势尽愈,体内散逸的星穹本源已基本融合,丹田气旋不仅恢复如初,而且变得更加凝练、浑厚,淡青之中银辉更盛,修为稳稳站在了启灵境三阶中期,距离后期似乎也不远了。更重要的是,他的肉身、经脉、乃至识海,在星穹本源的滋养与灾变的生死磨砺下,都得到了显著的强化。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实际战力,恐怕已不逊于寻常启灵境四阶,甚至五阶的修士。
这一日,完成了“灵枢”的最后调试,周云归正在工坊一角,尝试以新掌握的、粗浅的空间道纹知识,配合“星盘”散发的那一丝稳定空间的银辉,练习灵力化形的精细操控。他能感觉到,在这种环境下,他对灵力形态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甚至能勉强将一丝灵力,塑造成一个极其简单的、蕴含微弱空间“固锁”意蕴的符文虚影,虽然维持时间极短,且毫无威力,但已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
就在他沉浸其中时,赵铁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严肃。
“小子,先停一下。”赵铁山沉声道,“刚接到主峰传讯,掌门召集各峰首座、相关长老,以及部分真传、内门弟子,于三日后,在天枢殿议事。议题,便是关于此次灾变总结、后续重建,以及……关于何忘忧姑娘提出的,组织人手,前往黑水泽深处,寻找其他星钥碎片的计划。你,也在召见之列。”
周云归心中一震。终于要来了吗?宗门的正式决议,以及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你的‘灵枢’已修复,修为也恢复了七八成,是时候出去走动了。”赵铁山看着他,目光深邃,“此次议事,非同小可。关于古阵盘、‘星盘’、以及你在灾变中的角色,必然会被提及。你需心中有数,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掌门与诸位太上,智慧如海,莫要耍小聪明,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至于那寻找碎片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凶险万分,但亦是机缘。何忘忧既点名要你相助,想来是看中了你与星穹之力的缘分,以及‘星盘’的潜在作用。去与不去,你自己权衡。但若去,务必做好万全准备。黑水泽深处,比之白骨渊,恐怕只险不夷。而且……宗门内部,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周云归默然。他明白赵铁山的意思。寻找碎片,是探查“归源”真相、阻止更大灾难的关键,也是他提升实力、探寻自身秘密的契机。但风险巨大,不仅有来自黑水泽本身的凶险,还可能来自同行者中的暗箭,甚至来自宗门内部某些势力的阻挠或利用。
“弟子明白,多谢长老提点。”周云归恭敬道。
“嗯。这三日,你好生准备,稳固修为,熟悉‘灵枢’与‘星盘’。工坊这边,有老夫坐镇,出不了乱子。”赵铁山摆摆手,又埋头去折腾他那堆半成品的阵盘构件去了。
周云归离开工坊,回到自己在百炼谷的临时住处,丙字七十三号小院已毁,宗门在百炼谷边缘给他安排了一间简陋石屋。他盘膝坐在石床上,将“星盘”取出,放在膝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内部的星云阵列缓缓流转。
三日后,天枢殿议事。这将是他正式走入宗门更高层视线,也是决定他接下来道路的关键一步。
他将心神沉入“星盘”,尝试着去感应那浩瀚星空迷宫中的、那几个明亮的节点。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修为提升,或许是因为心态变化,他的灵识“看”得比以往更加清晰了一些。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几个节点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却玄奥无比的联系轨迹。
而当他尝试将一丝对“黑水泽”、“寻找”、“指引”的意念,混合着灵识,轻轻触碰其中一个相对明亮的节点时——
“星盘”内部,那缓缓流转的星云,猛地加速!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银灰色丝线,自那个节点中射出,迅速蔓延,指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方位!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浩瀚、却又带着一丝古老悲伤的微弱波动,顺着那银灰丝线,传入周云归的识海!
那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方位感”与“距离感”,仿佛在他脑海深处,凭空展开了一幅极其模糊、残缺的星图,其中一个暗淡的光点,正在遥远的地方,微微闪烁,与“星盘”遥相呼应!
是感应!是“星盘”对其他星钥碎片的感应!而且,似乎比何忘忧的感应更加具体,指向了黑水泽深处的某个确切方位!
周云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星盘”果然拥有定位其他碎片的功能!而且,似乎因为融合了玉片的本源灵光,对他的响应更加直接!
他强压激动,尝试记住那模糊方位的感觉。然而,那感应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迅速减弱、消失。“星盘”的星云流转也恢复原状,仿佛耗尽了力量。
显然,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对“星盘”的掌控,还无法长时间维持或精确定位。但这已足够了!这证明“星盘”确实是寻找碎片的关键!也让他对三日后的议事,以及可能的黑水泽之行,有了更足的底气和更明确的目标。
他小心翼翼地将“星盘”收起,贴身放好。然后,开始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重建工地的微弱火光,和天际尚未完全消散的、灾变留下的空间涟漪微光,在黑暗中闪烁。
周云归不知道的是,在他沉浸于“星盘”感应之时,距离他石屋百丈外,一处被阴影笼罩的、半塌的箭楼废墟顶端,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黑影,正通过一面巴掌大小、纹路奇异的青铜镜,遥遥“注视”着他石屋的窗户,以及窗内隐约透出的、他调息时周身自然流转的、淡青中带着丝丝银辉的灵力微光。
黑影全身笼罩在特制的、能隔绝神识探查的黑色斗篷中,只有握着青铜镜的手指,骨节分明,苍白如纸。镜面中,倒映着周云归的身影,其周身流转的灵力微光,在镜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带着点点星辉的淡银色轨迹。
“星穹余辉……果然在他身上……”一个冰冷、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的细微声音,在阴影中几不可闻地响起,充满了贪婪与忌惮,“‘星盘’也已认主……必须尽快回报主上……此子,留不得了……”
黑影又凝视片刻,确定周云归已进入深层调息,这才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滑下箭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百炼谷错综复杂的废墟与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屋内,周云归若有所觉,从调息中微微睁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刚才那一瞬,他仿佛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恶意的窥视,但仔细感应,却又毫无发现。
是错觉吗?还是……
他眼神微冷,默默加强了石屋自带的简易警戒阵法,又将“灵枢”调整为随时可激发的状态。
山雨欲来,暗流汹涌。而他的路,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