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住院的消息,是沈知行告诉周敏的。儿子周五晚上回来,进门就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妈,爸住院了。胃出血。”周敏正在切菜,手没停,刀起刀落,很稳。“严重吗?”“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周敏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盆里,用水泡着,转过身来看着儿子。“你去看过了?”“去了。苏棠姐姐在。奶奶也在。”周敏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知行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妈,你明天去看看他吧。”
周敏没说话,把泡土豆丝的水倒了,重新接了一盆。
沈知行站在她身后。“妈,不是为别的。你去了,他心里好受些。他心里好受些,病好得快。病好得快,苏棠姐姐就不用那么累。苏棠姐姐不累,奶奶就不用那么操心。奶奶不操心,我就放心了。”周敏转过身看着儿子,十八岁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不知道跟谁学的。
“行。明天去。”
沈知行笑了,把水瓶放在桌上,回屋写作业去了。
第二天,周敏站在衣柜前,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是深蓝色毛衣,太正式,像去面试。第二件是浅灰色开衫,太随意,像去菜市场。最后她穿了那件白衬衫——不是新买的,是去年打折时买的,没怎么穿过。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脖子。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扎起来了。利索。
林越的车停在楼下,送她去医院。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到了医院门口,周敏解开安全带。
“我陪你进去?”林越问。
“不用。你在车里等我。”
“多久?”
“不知道。半小时,一小时。你开着暖风,别冻着。”
林越点了点头。周敏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来,弯腰敲了敲车窗。林越把车窗摇下来。
“林越。”
“嗯。”
“谢谢你。”
“去吧。”
周敏转身走进医院大门。林越坐在车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
病房在六楼,单人间。周敏走到门口,门半开着,她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方舟靠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苏棠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沈星,沈星睡着了,小手举在脑袋两边。老太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织着毛衣,针走得很快,线团放在脚边。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周敏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几秒。她没有觉得刺眼,也没有觉得心酸。她只是觉得,那个画面里没有她的位置。以前有的。现在没有了。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苏棠先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周姐?”
“听说他住院了,来看看。”周敏把手里拎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水果是林越买的,她忘了说。
沈方舟睁开眼睛,看见她,也是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知行让我来的。”
沈方舟看了苏棠一眼。苏棠没看他,低下头给沈星盖了盖小毯子。
“坐吧。”沈方舟说。
周敏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挨着老太太。老太太手里的针没停,头也没抬的说。“周敏,你瘦了。”“是吗?感觉没瘦多少。”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四个人,加一个睡着的小孩,挤在一间不大的病房里,空气像凝固了。方舟住院,前妻来看他,现任妻子坐在旁边,他妈在织毛衣。这个场景放在电视剧里,编剧会被骂狗血。但生活就是这样,不讲逻辑,不讲道理,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苏棠。”周敏开口。
“嗯。”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沈星晚上闹,睡不踏实。”
“当母亲的都是这样过来的。”
苏棠笑了一下,很淡。
周敏看了一眼沈方舟手背上的留置针。以前他感冒都嫌麻烦,能扛就扛,现在躺在医院里,手背上扎着针,动不了。她想起以前他生病,她熬了姜汤端到床头,他说“放那儿吧”,她放在床头柜上,他忘了喝,她倒了。第二天又熬,又端,又放,又倒。后来她就不熬了。她不会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事。她只会熬姜汤,他不喝,她就没了别的办法。苏棠有别的办法。她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让他吃药,让他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倒出来。周敏看着苏棠,忽然觉得自己输得不冤枉。
“周敏。”沈方舟叫她。
“嗯。”
“你回去吧。我没事。”
“知行让我来的。我走了,他问我,我怎么回他?”
沈方舟没说话。
“我坐一会儿就走。”
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苏棠抱着沈星站起来。“妈,我带孩子出去转转,她醒了要闹。”老太太也站起来,“我陪你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沈方舟和周敏。
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周敏看着窗外,沈方舟看着天花板,两个人谁都不说话。过了很久,沈方舟先开口。
“知行最近成绩不错。”
“嗯。他说想考江城大学。”
“你以前也想考江城大学。”
周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说过。刚结婚的时候。”
周敏不记得了。刚结婚的时候说了很多话,大多数都忘了。他还记得。
“后来没考。”她说。
“为什么?”
“怀孕了。知行来了。”
沈方舟没说话。周敏也没再说。谁对谁错,都过去了。说这些没用,但她还是说了,沈方舟也听了。
过了几分钟,苏棠抱着沈星回来了。沈星醒了,精神很好,东张西望,看见沈方舟,伸手要抱。沈方舟说“爸爸手上扎着针,不能抱”,她不懂,还是伸手,嘴一瘪,要哭。苏棠赶紧哄她。周敏站起来。
“我走了。”
沈方舟点了点头。
周敏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沈方舟,你好好养病。别让知行担心。”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走到电梯口,林越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
“你怎么上来了?”
“等太久了。怕你出什么事。”
周敏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没哭,就是红了。“走吧。”
两个人进了电梯,门关上。电梯往下走,里面的灯一闪一闪的。
“林越。”
“嗯。”
“我以后不来这里了。”
“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医院门口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拎着保温桶往里走。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周敏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林越发动车子,开出去。
“林越。”
“嗯。”
“你上次说去广州,什么时候走?”
“下周。”
“我跟你一起去。”
林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好。”
车开上了江边的大道,江水灰蒙蒙的,跟天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但船还在走,走得慢,走得稳。以前她在这条江边等沈方舟回家,现在她坐另一个人的车,沿着同一条江,去另一个方向。江还是那条江,水不是那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