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交易
近月楼的灯火漫过露台栏杆，淌入史蒂文深邃的眼眸，化作两簇忽明忽暗的幽火。
他的目光越过楼下车水马龙，落在天际沉沉夜色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溯起三日之前那场集结各路势力的集会。于外人眼中，那无疑是一场大获全胜的宣言，可唯有他知晓，这场看似狂热的胜利，实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那日，羽弗·星痕亮出琥珀金血的刹那，云煌权杖骤然迸发的蓝光如潮水般席卷全场，仅凭隔空之力便撂倒了十余众人。部落代表、流亡贵族、走投无路的战士们齐刷刷跪倒在地，“殿下万岁”的呼喊震彻厅堂，梁上积尘簌簌坠落，狂热的氛围如同被泼油的野火，灼烧得在场众人晕头转向。
这场热闹，从头到尾都是史蒂文一手筹谋的戏码。唯有他清楚，星痕那唬人耳目的“琥珀金血”，全凭提前服食特制药丸方能勉强显现；唯有他清楚，云煌权杖的蓝光特效与隔空击倒的噱头，皆是地面之下暗藏的磁石在暗中作祟；更唯有他清楚，那位看似沉静儒雅的“王室后裔”，实则是个连佩剑都握不稳的傀儡，自幼年起便被强行灌输演技，只为今日这场骗局。
戏码足够精彩，骗过这些急于寻觅靠山的势力绰绰有余，却终究瞒不过真正洞悉时局的明眼人。苍翼王国使臣卢修斯在演示结束后，仅慢悠悠地拍了拍手，稀疏的掌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他眼中毫无半分敬畏，唯有如同掂量货物般的审视。
“侯爷的布置，倒像一台精巧的把戏。”卢修斯彼时的话语平淡如谈论天气，“但真正的联盟，所求的是实打实的力量，而非此类花哨戏法。”
史蒂文的指节骤然攥紧，这份痛感却让他愈发清醒。他太需要苍翼王国的支持了——其踏破疆土的铁骑、可锻造神兵的精湛技艺，以及在北方诸国中一呼百应的影响力，每一项都是他当下最为匮乏的资本。
可卢修斯轻慢的眼神与嘲讽的话语，又似一根尖刺扎入心间——凭借戏法堆砌的“实力”，终究换不来真正的尊重。是暂且隐忍，继续讨好苍翼王国？还是另寻出路，摆脱对其的依赖？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激烈交织，让他指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侯爷。”侍卫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露台的静谧，“那位乌洛莺姑娘，已按您的吩咐请到书房了。”
史蒂文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盘算暂且按捺，转身拾级下楼。走廊窗棂漏进皎洁月光，他无意间瞥见庭院之中，星痕正由两名侍从陪同散步。青年身着深蓝色锦袍，背影挺拔，步履从容，瞧着宛若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敬畏。
唯有史蒂文知晓，那两名侍从实则是实打实的看守，目的便是防备星痕说错话、做错事，或是突然“发病”暴露破绽。傀儡自当有傀儡的规矩，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书房之内，乌洛莺正立于窗前。她已换上史蒂文派人送来的月白色长裙，素雅的衣料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宛若风中芦苇，脊背却挺得笔直。听闻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毫无俘虏应有的惧色，唯有平静的审视，仿佛在估量眼前之人的价值。
“乌洛莺姑娘。”史蒂文省去繁文缛节，直奔主题，“苍翼王国的卢修斯要求我把你们交给他处置。他说，你们是苍翼王国的逃犯。”
乌洛莺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通透：“侯爷显然仍在犹豫？”
“你的价值，将决定我的选择。”史蒂文落座后，抬手示意她也坐下，“你究竟是谁？你身旁的那个孩子是什么身份？为何苍翼王国非要置你们于死地？”
乌洛莺并未急于作答，顺势落座后，拿起桌上的清茶缓缓抿了一口。动作舒缓从容，宛若在自家庭院中品茗，全无半分俘虏的拘谨，反倒似主人招待访客般自在。
“我是林渊国国师倪克先生的弟子。”她开口时声线清晰平稳，听不出过多情绪，“五年前，我随我国公主嫁往苍翼王国，既是伴读侍女，亦是贴身护卫，我与公主情同姐妹。”
史蒂文的瞳孔骤然紧缩。林渊国——巴尔纳大陆东部的强国，掌控着大陆核心的贸易通道，矿产、木材、粮食等物资富足，国力与苍翼王国不相上下，两国对峙多年。当年那场联姻本是破冰的契机，没想到竟暗藏如此风波。
“公主嫁的是苍翼王国太子，两国结亲实则为缔结联盟。”乌洛莺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可苍翼王国的王后——她是国王的续弦，膝下育有王子。太子，便是她儿子继承王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她缓缓道出那桩精心编织的阴谋：国王突发怪病，夜夜被噩梦纠缠，白日里亦浑身寒战；太子前往探病时，王后在他送去的红果中“验出”剧毒；紧接着搜查太子府，又挖出了诅咒国王的巫蛊人偶。桩桩件件，都将太子死死钉在了谋逆的罪名上。
“太子夫妇被囚禁后，公主在狱中遭秘密处决，太子最终也‘自尽’身亡。”乌洛莺的声音依旧平静，指尖却微微收紧，泄露了心底的波澜，“我趁乱救出了刚满月的王孙柯林。王后的人一路追杀，誓要斩草除根。”
史蒂文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宫廷倾轧、外戚专权的戏码，在大陆各国轮番上演，早已不足为奇。但乌洛莺带来的消息，却如同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棋局中全新的局面。
“林渊国尚且不知公主的死讯？”他问道。
“不知。王后已封锁所有消息，对外只宣称公主‘重病静养’。我逃出来后不敢直接返回林渊国，唯恐中途被她的人截杀。”乌洛莺略过柯林曾被白狼叼走的情节，抬眼直视史蒂文，“侯爷，若你将我交给苍翼王国，顶多换得他们一时的好感；但你若助我联通林渊国——”
乌洛莺的话语尚未说完，史蒂文心中的算盘已噼啪作响，层层拨开利弊的迷雾。林渊国王得知真相后，必然会与苍翼王国反目——这是最直接的结果。一个与苍翼王国敌对的强国，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盟友：有了林渊国牵制苍翼王国，他便无需再受卢修斯的轻慢，联盟也能从依附苍翼王国的被动局面，转为制衡两大强国的主动姿态。
即便林渊国不愿与他结盟，只要两国交恶、相互牵制，实力便会彼此削弱，他便能隔岸观火，逐步收拢散落的势力，坐收渔利。可风险同样显而易见：帮助乌洛莺联通林渊国，便等同于直接得罪苍翼王国，眼下本就脆弱的合作可能瞬间破裂；更何况林渊国此前曾轻视于他，当初邀请其参会时，对方使者的不屑嘴脸仍历历在目，未必会买凤栖侯的账。
但这亦是契机——一个让林渊国重新审视凤栖侯分量的契机。用一个俘虏撬动两大强国的平衡，这笔买卖，值得一赌。
他沉吟片刻，抬眼问道：“若林渊国不愿介入此事呢？”
“那我便带着孩子离开，绝不连累侯爷。”乌洛莺的目光坦荡磊落，“毕竟，您也不愿平白招惹林渊国，不是吗？”
史蒂文凝视着眼前的女子，身陷囹圄却依旧从容不迫、进退有度，这般胆识与通透，绝非寻常女子所能企及。
“我可以暂时不将你交给苍翼王国。”史蒂文缓缓开口，“至于联通林渊国之事，容我再斟酌一下。”
乌洛莺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多谢侯爷。”
* * *
与侯府书房内的暗流涌动并行的，是风栖堡市井间一段未曾预料的插曲——那只承载着紧要物事的包裹，终究落入了泼皮老疤之手。
老疤是风栖堡集市的常客，惯于偷鸡摸狗、欺软怕硬。他脸上一道狰狞的歪疤自眉骨斜划至下颌，那是早年抢劫时遭人反制留下的印记，“老疤”之名，在市井间早已臭名昭著。客栈遭难那晚，火光舔舐夜空，喧嚣与哭喊交织成一片混乱。老疤趁此良机，猫着腰溜进火光缭绕的客栈，目光扫过角落时，麻利地拎走了乌洛莺遗落的包裹。
老疤本就目不识丁，翻出包裹里的银币时，眼瞳骤然发亮——那沉甸甸的银钱，足够他在赌场醉生梦死、在酒肆酣饮数旬。
当乌洛莺携着金狐循迹寻至他那间破败小院时，老疤正盘腿坐在土炕上，将银币倾倒于桌，指尖拨弄着银钱，听着叮当脆响，乐得眉开眼笑，全然不知厄运已然降临。
“还我。”乌洛莺立在院门口，声线冷冽如隆冬寒泉。腰间的窄刃剑虽未出鞘，周身凝练的杀气却已先一步弥散开来，逼得院角的麻雀惊惶振翅，扑棱棱遁入暮色之中。
“你想怎地？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财？”老疤猛地抬首，望见门口立着的乌洛莺，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随即强撑着底气站起身，叉腰咧嘴耍起无赖，“什么还你？这是我拾得的无主之物，自古便是谁拾得归谁，凭什么给你！”
乌洛莺懒得与这泼皮多费唇舌，足尖微微发力，“砰”的一声闷响，虚掩的木门便被踹得轰然洞开。身侧的金狐身形如黄影疾窜，瞬间冲入屋内，径直跳上摆着银币的木桌，叼起钱袋便要折返。老疤见状，顿时急红了眼，嘶吼着抄起炕边的木凳，朝着金狐狠狠砸去。
乌洛莺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侧身闪过，木凳重重撞在土墙之上，碎裂成满地木屑。她顺势欺身而上，手中剑鞘如流星赶月般精准落下，正敲在老疤挥来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老疤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短褂，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乌洛莺神色淡漠，俯身捡起地上的包裹，转身便要离去。可老疤咽不下这口恶气，断腕的剧痛与不甘催生了怨毒，他捂着断腕蜷缩在地，望着乌洛莺决绝的背影，用尽全力啐了口唾沫，低声咒骂：“臭婊子……你等着……老子迟早要取你狗命……”
乌洛莺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滞，连回眸的兴致都无。乱世浮沉，这般跳梁小丑般的怨念，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她心中萦绕的，全是巴瑞尔的安危——纵使她已用了随身珍藏的上好伤药，可巴瑞尔失血过多，意识昏沉的状态已然持续数日，始终未见半分好转的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