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余温刚散,我已经和孤独磨合得差不多了。
七下一开始便换了座位,我换到了第一列,而这列和最后一列共享着同一个规则:没有同桌。
起初那段日子,我像攒卡牌似的结交班里男生,打打闹闹间倒也混了个脸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MT哥”这个外号渐渐传开,他们说我总挂着张“死人脸”,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十年如一日,远看就像谁欠了我三辈子债。我听着也只是一笑,心想这张“面瘫脸”倒省了应付多余情绪的功夫。
但真正的我又是个极其容易笑场的人,他们也都知道。这很矛盾,却又无比真实。
和康若琦的距离,是从换座位后开始拉远的。曾经偶尔传纸条的默契,被列与列之间的空隙冲淡,最后连眼神都难得撞上一次,活脱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上课时,我总会借着转头看窗外的动作,用余光偷偷描摹她的侧脸——阳光斜斜落在她扎着高马尾的发梢上,碎发随着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那些被课本挡住的眉眼,在我心里早已刻得分明。后来和她聊天时才知道,那段日子,她也常这样看我。
转折来了,一次体育课,阳光很烈,像要把寒假攒的懒气全晒透。解散后我去商店买了瓶冰红茶,捏着冰凉的瓶身往教室走。四楼楼梯口,看见康若琦和周沈靠在后门口玩闹,或许是阳光照射的原因,她们在“发着光”。我加快脚步登最后几级台阶,嫌麻烦直接一跃而上,刚转过身,旁边的康若琦正往前冲,下一秒就撞进了我怀里。
“wc!”我被撞得闷哼一声,冰红茶在手里晃出了水痕。
她的头发扫过我手腕时,我才看清她有些泛红的耳尖。没等我站稳,她已经像被烫到似的弹开,头也不回地冲进教室,发尾起随着跑动轻轻伏着,也在我心里荡开圈圈涟漪。旁边的周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开,把空气都染得有些发烫。
我捏着还在滴水的冰红茶,站在原地没动。那张被叫做“面瘫”的脸,不知怎的,开始笑场了。
自此,我和她又开始传纸条了,具体是因为什么由头,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折成方块的纸片,在同学的手上传来传去时,我的心跳总会跟着加速。
某个周六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在公园转了两圈,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在嘲笑我的无聊。突然就冒出个念头:去找康若琦家吧。可脑子里关于她家的记忆,只有领作业时那个模糊的小区轮廓。我骑着车顺着街道慢慢晃,晚风卷着街边小吃摊的香味飘过来,炸串的油香混着烤红薯的甜,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骑了快半个小时,路灯渐渐稀疏,路边的房子从热闹的商铺变成了紧闭的院门,我还是没找到那个印象中的地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有点闷,最后只能叹口气,掉转车头往家骑。这便是"一寻"。
第二天晚上,我换了个方向出发。刚骑过第三个路口,眼角突然瞥到一排熟悉的蓝色围栏——就是领作业那天看到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刹住车,车轮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果然,再往前骑几十米,那个小区大门就出现在眼前。可刚骑进去我就傻了:里面的楼长得都差不多,灰扑扑的墙面,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根本不知道她家住几栋几层。我骑着车在里面兜兜转转,像只无头苍蝇,路灯把我的影子在地上拖过来拽过去,心里又急又气,最后只能怪自己傻,溜溜达达地回家了。这便是"二寻"。
星期一我便写纸条去问她。
“你家在哪一栋,我上个星期去了两次|◡|”
“你真拉,你要干什么|◡|”
“玩而已”
“南巷XX号XXX室
玩?玩什么?去我家玩?|_|?”
“反正你就说你在哪一栋
你只说小区地点而已
没说在哪一栋”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我哪知道南巷在哪”
“你真没用|_|
我家没那么难找|◡|
(自我肯定)”
当时我还不知道,我们俩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我问的是她朋友家的小区,她答的却是她家真正的地址。后来她大概是嫌我笨,让朋友用地图标了她家位置发给我,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红点,看得我心里直发痒。
星期六晚上,我揣着手机就出发了。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我却骑得飞快,车链条"咔嗒咔嗒"地转,像在为我加油。她给的位置在两排呈直角的商铺之间,我骑到地方一看,左边是卖五金的,右边是修手机的,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缝,哪有什么小区?于是我顺着一条街道一直往前骑,这一排都是商铺,直到有个路口,便往里面冲去,竟真看见了一个小区。可我才发现,这里离地图上的红点有点远,不过我当时觉得就在里面。但要命的是,我把具体地址忘了,只记得"南巷"两个字。路边的流浪猫被我的车惊动,"喵"地一声窜进草丛,像是在笑我记性差。我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会儿,晚风吹得脖子发凉,只能灰溜溜地回家了。这便是"三寻"。
回到家翻遍了书包才想起,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还在课桌抽屉里。
星期一刚到学校,我就把纸条塞进书包最里层。上课时,后桌用笔戳了戳我的背,递来张纸条——不用看也知道是康若琦的。
“找到了吗|◡|”
“嘿嘿,我又忘了地址|◡|”
“我不是写给你了吗|‸|”
“我也忘了带回去|◡|”
“傻子|◡|”
……
又到了星期六,终于可以寻家。我揣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再次出发。这次骑得更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很快就到了那个小区,可骑进去才发现,这小区比想象中大得多。我骑着车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见有老人在跳广场舞,有妈妈抱着孩子散步,就是找不到纸条上的门牌号。转得头晕眼花时,突然瞥见一栋楼墙上写着"北巷XX号"——差了一个字!我差点把车摔在地上,心里又气又笑,骂了句"wc,又搞错了"。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八点了,路灯都亮得有些晃眼,再不回家爸妈该打电话催了。只能无奈地拍了拍车座,慢慢骑出去。这便是"四寻"。
星期天晚上,我特意提前半个小时出发。之前总顺着一条主街骑,这次换了另一条街道骑。骑到一个岔路口,我随便拐了进去,没想到里面还有个更小的路口。往里骑了一会,从手机地图上看这个地方很接近她家,可抬头一看,前面是堵高高的院墙——死路。我差点没从车上栽下来,只能掉头往回走。就这样绕来绕去,骑到第三次循环时,突然发现两栋商铺中间真有个铁门,虚掩着,往里一看,里面果然藏着几栋居民楼。路灯的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在对我招手。我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像找到了宝藏似的,赶紧记住这个地方,心满意足地掉头回家。晚风好像都变甜了,吹得我嘴角直往上翘。这便是"五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