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骑着电驴穿过早市的窄巷。阳光照在车把上，那里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肉包子。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他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一直贴在胸口。那封信还在，压在衣服下面，紧挨着心口，让他觉得发烫。
他刚拐上主路，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订单提醒。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想见活孩子，别报警，别带人，下午五点前到城西老化工厂。”
下面附了一张图。
照片不清楚，像是用旧手机拍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她眼睛被黑布蒙着，双手绑在背后，坐在水泥地上。头低着，嘴巴动，好像在哭，又像在说话。光线很暗，但秦川一眼就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打了个歪的结，上面绣着一个“周”字。
他认得这个针脚。
这是奶妈周秀兰亲手编的。她走之前给孙女做的护身符。她说江城阴气重，小孩容易出事，红绳能辟邪，绣上姓氏，鬼都不会乱碰。
秦川手指一紧，车把晃了一下，电驴差点撞上路边的共享单车。他猛刹车，轮胎在地上划出白印，停在斑马线前。
周围车很多，喇叭声不断。有人从后视镜瞪他，骂了句“找死啊”，他没听见。
他盯着那张照片，呼吸越来越慢，像被人按进水里。
他知道奶妈已经死了。
可那个总跟在他后面喊“川哥”的小女孩，不该出事。
他放大照片。背景是灰墙，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砖。墙角有根生锈的铁管，弯着，底下有黑水。这地方他认识——城西的老化工厂，二十年前炸过，后来一直没人管，连捡破烂的都不去。
这不是随便选的地方。
是冲他来的。
他马上打电话，打给之前联系的保全公司。接电话是个男人，声音很干：“喂？”
“周秀兰的孙女，今天放学有没有人接？”
对方停了两秒，“你是……秦先生？”
“回答我。”
“呃……学校说孩子早上去了，但下午三点老师联系不上家长，派人送回家，发现门锁着。邻居说一整天都没见人。”
“失联多久了？”
“两个多小时。”
电话挂了。
秦川把手机塞进裤兜，眼神变了。
刚才那些怀疑自己、纠结身份、恨秦家的情绪，全被这条短信打碎了。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在哪，怎么救。
他调转车头，油门踩到底。
电驴吼了一声，冲进车流。前面高架入口堵着车，他不等，直接拐上辅路，沿着绿化带走，从护栏缺口钻过去，再冲回快车道。风把外套吹得啪啪响，他没戴头盔，头发乱飞，眼睛一直看着导航。
离城西老化工厂，还有十二公里。
时间是中午12点23分。
离绑匪说的五点，还有不到三小时。
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不是第一次有人用身边的人逼他出现。
擂台赛后有人找他代言，他没接。叶昭凰让他当项目负责人，他也拒绝了。他只想弄清自己是谁，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
可现实不给他时间。
他刚摸到一点真相，对方便抓住他最软的地方，狠狠往下压。
他想起奶妈最后一次见他。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骨头，手抖得拿不住杯子。他去扶，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说：“少爷……他们还会来找你。”
当时他以为她说的是秦家。
现在明白了。
是敌人。
早就盯上他了。知道他没父母，知道他是奶妈养大的，知道他对这家人心有愧疚，有感情。
所以才动手抓孩子。
准，狠。
他咬牙，把车速提到最高。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是段音频。
他点开。声音杂，背景有滴水声，还有轻轻的哭声。小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川……川哥……我怕……他们说你不来，我就……呜……奶奶走的时候让我听你话……你快来……”
录音只有十七秒，然后没了。
秦川捏紧手机，手指发白。
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绑匪就是要他一个人去，慌，没帮手，任他们摆布。
可那孩子不是陌生人。
她是叫了他三年“川哥”的小姑娘，是在他送完外卖回来时，踮脚递冰汽水的小孩，是奶妈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亲人。
他不来，她可能真的会死。
他可以查身世，可以斗陈文渊，可以掀翻秦家。
但如果他为了“大局”放弃救人，那他和那些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不是神，也不是刀枪不入。
他是秦川，是在福利院长大、靠搬砖赚学费的男人。
他答应不了所有人，但他答应过奶妈——只要她在，他就常去看她，修灯泡，带药，陪她说话。
现在她不在了。
但他还能救她的孙女。
电驴冲上高架桥，风更大了。桥下是铁路，几节绿皮车停着。远处是城西工业区，烟囱林立，老化工厂就在那片灰房子里。
他左手又按了下胸口。
信还在。
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拿出耳机戴上，把那段录音重新放了一遍。
声音模糊，但滴水声很规律，每三秒一滴。他还听到一声轻响，像是铁链碰到了水管。
他记住了。
他打开地图，搜“城西老化工厂B区”，发现那里曾是废水处理站，地下有蓄水池和通道。
如果绑匪懂点地形，一定会选那里。
出口少，通风差，好控制人。
他把耳机音量调大，让录音循环播放。一遍遍听。
小女孩的呼吸、背景的湿度、回声的方向……
这些细节，可能就是活路。
车轮滚滚向前，路灯一根根闪过。他不再看导航，路线已经记在心里。
前方路口，一辆洒水车慢慢横过马路。
他没减速。
他知道，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得自己扛。
他只是个外卖员，没背景，没靠山，连身份都是刚找回的。
但有些事，明知道是坑，也得跳。
因为身后，已经没人替他挡了。
电驴驶下高架最后一段坡道，前方视野开阔。一片破厂房出现在眼前，围墙塌了，铁门歪着，墙上写着褪色的字：“危险区域，禁止入内”。
他松开油门，左手仍贴在胸口。
风吹得衣服乱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犹豫要不要揭开过去的秦川了。
他是来抢人回来的。
车轮压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声。
他摘下耳机，把录音存进文件夹，命名为“B区地下室”。
然后拧钥匙，熄火。
下车，推车绕到厂房侧后方，那里有段塌陷的墙。
他蹲下，从电驴踏板下抽出一把折叠刀，打开，插进后腰。
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前面是厂房的入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他迈步，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