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昨晚那种杂乱的、充满恶意的脚步声,而是整齐的、克制的……军人的步伐。
微雪抬头看去,冷宫门口站着四个侍卫,清一色的玄色铠甲,腰悬长刀,站得笔直。他们背对着冷宫,面朝外,像是在守护什么。其中一个人听到动静,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是江寒月的人。微雪想起昨晚他说的话“冷宫外本侯留了四个侍卫,日夜轮值。”
她看着那些侍卫的背影,沉默了很久。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还没想出答案,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是侍卫,是女人的脚步,又急又碎,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姐姐!”
微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她显然是被侍卫拦住了,声音里满是焦急:“你们让我进去!我是她妹妹!你们凭什么拦我?”
微雪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
四个侍卫见她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韩昭站在最前面,朝她拱了拱手:“独孤姑娘,侯爷吩咐,冷宫由我等护卫,任何人进出都需姑娘点头。”
微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让她进来。”韩昭侧身让开,一挥手,侍卫们退到两旁。
微霜几乎是冲进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斗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她一看见微雪,眼泪就掉了下来。
“姐姐!”她一把抓住微雪的手,上下打量,“你受伤了没有?有没有哪里疼?那些人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事。”微雪按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小伤,不碍事。”
“小伤也是伤啊!”微霜急得直跺脚,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我带了好药来,你先让我看看伤口……”
“微霜。”微雪打断她,目光扫了一眼门口的几个侍卫,“进去说。”
微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冷宫的小屋,微霜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红枣粥、两个馒头和一碟酱菜。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香飘散开来。
“姐姐先吃点东西。”微霜将粥碗端到她面前,又去翻药包,“吃完我帮你上药。”
微雪接过粥碗,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微霜忙碌的背影。
“微霜,”她忽然开口,“你总是拿着太妃娘娘的令牌往冷宫跑,父亲要是发现了,你……”
微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姐姐,太妃娘娘是我们的亲姑母,这些都是她允许的……,我听说你昨晚遇刺客了,担心你……”
“没事了。”
“听说是镇北侯救的你,还派人保护你。你和他认识?”微霜问。
微雪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姐姐,”微霜犹豫了一下。
“我听说……”微霜的声音更低了,“镇北侯十年前在北境打过仗,而姐姐你的外祖父,就是北境的大将军,而你从小在北境长大。会不会……你们以前见过?”
微雪的筷子顿了一下。“不记得了,也许吧。”她说,语气平淡。
微霜被微雪那句平淡的话语堵得心头一沉,看着姐姐眼底毫无波澜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
她咬了咬下唇,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还有藏不住的替姐姐委屈:“姐姐,昨晚宫宴上发生的大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微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她说下去,神色依旧平静。
“昨晚的宫廷夜宴,太子当满朝文武的面,再次向陛下启奏,执意要废黜太子妃之位。”
“太子态度坚决,半点情面都不留,说太子妃善妒成性,德行有亏,不堪居东宫主母之位,恳请陛下下旨,废去她的太子妃名分,将她打入东宫别院,永世不得复出。”
微雪握着粥碗的手微微一紧,她这个嫡出的妹妹独孤微露,素来骄纵蛮横,仗着丞相府嫡女、太子妃的身份,在京中骄横跋扈,视她为眼中钉,处处打压算计,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也算咎由自取。
“此事一出,满座哗然,爹爹当场就变了脸色。爹爹乃是当朝丞相,太子妃是咱们丞相府明媒正娶进东宫的嫡女,废太子妃,就是打咱们丞相府的脸面,爹爹当即就站出来,与太子当庭争执,在陛下面前大闹了一场,言辞恳切,细数太子妃并无大过,斥责太子不顾君臣礼数,不顾两家情面,一意孤行,太过任性。”
“太子本就心性高傲,素来与爹爹政见不合,被爹爹当众顶撞,更是恼羞成怒,两人在金銮殿外的宴厅里争执不休,互不相让,闹得不可开交,陛下脸色沉得吓人,全程冷眼旁观,既没有呵斥太子,也没有怪罪爹爹,就这么任由二人争执,最后拂袖离席,此事才暂且作罢,没有当场定下结果。”
说到这里,微霜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二姐姐昨晚宴会上,当着满宫贵人、满朝文武的面,丢尽了脸面,回去之后就大哭大闹,砸了东宫一屋子的珍宝器皿,哭天抢地,寻死觅活,说自己没脸活下去了,恨极了太子,也怨怪爹爹没能护住她,一整晚都没合眼。”
“今日天还没亮,她就匆匆忙忙离了东宫,直接回了丞相府,找她母亲哭诉商量对策 让太子打消废妃的念头,整个丞相府,此刻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焦头烂额,没人再顾得上这冷宫里的你。”
话音落下,屋内彻底陷入了寂静。
微雪缓缓抬起头,窗外的微光洒在她清冷的脸庞上,眉眼间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漠然与嘲讽。
偌大的丞相府,她的亲生父亲独孤宏,心中只有嫡女独孤微露,只有丞相府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从来不曾将她这个女儿放在心上。她被打入冷宫,险些命丧刺客之手,父亲不闻不问,可真的是凉薄呀。
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红枣粥,甜香入喉,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听不出半点情绪:“与我无关。”
简单的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微霜瞬间红了眼眶,哽咽着开口:“姐姐,你怎么能说无关呢,你也是丞相府的女儿啊,他们这般偏心,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丢在这冷宫里受苦,微露她作恶多端,反倒全家人捧在手心,我看着你,心里真的好难受……”
看着妹妹泪眼婆娑的模样,微雪放下粥碗,伸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风:“我早已不是丞相府的人,这深宫,这丞相府,所有的纷争荣辱,都与我独孤微雪,再无干系。”
门外,寒风再起,积雪簌簌,一场围绕着她,围绕着丞相府与东宫的滔天风波,正在悄然酝酿。她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