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城西停下,秦川从后门跳下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冷掉的肉包子。他没回头,走进西平巷口那家刚开门的早餐铺,买了碗白粥和一根油条,用塑料袋提着,慢慢走向三单元。
天刚亮,空气有点湿。楼道还是老样子,楼梯拐角堆着杂物,四楼平台上倒着一只破拖鞋。他走到402门口,屋里很安静,没有声音。
他敲了两下门:“社区送暖,周阿姨在家吗?”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顺手推了推门。门没锁紧,开了一条缝。一股药味混着发霉的味道冲出来。他把早餐放在门口鞋架上,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暗,窗帘拉了一半。靠墙有张旧木床,周秀兰躺在床上,盖着褪色的蓝格子被子,脸朝窗户那边。她闭着眼,嘴唇发紫,呼吸很轻,像随时会停。
秦川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老人的手露在被子外,干瘦得像树枝,指甲发青。他正想叫她,忽然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照片——一个穿红布衫的小孩,一两岁的样子,眉眼没长开,但那轮廓,像他自己。
他喉咙一紧。
这时,周秀兰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眼神模糊,看了看天花板,最后落在他脸上。她没说话,嘴微微张着,像是认不出又想认。
“阿婆,”秦川低声说,“我来了。”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右手突然抬起来,抖着指向床头柜的抽屉。
秦川马上拉开抽屉。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铁皮盒子,上面落了灰。他打开盒子,拿出一封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一角有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了很久的血。
他刚拿起信,老人猛地抓住他手腕。
力气很大,不像快死的人。
她眼睛睁大,浑浊的眼珠有了光,嘴唇哆嗦,挤出几个字:“少……少爷……你娘……留的……快……走……他们……还会来找你……”
话没说完,手一松,掉了下去。
她不动了。
秦川坐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握着那封信。窗外有电动车驶过,喇叭响了一声,又远了。屋里静下来,只有挂钟滴答响,一声一声。
他慢慢把信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脱下牛仔外套,轻轻盖在老人身上,合上了她的眼睛。
站起来时,腿有点麻。他走到门口,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低:“西平巷三单元402,独居老人去世,麻烦处理。”对方问是不是家属,他说不是,也不留名字,直接挂了。
不能待了。
他最后看了眼那张照片,没拿,也没碰别的东西。转身出门,带上门。
楼下没人。早餐铺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下来,问:“送到了?”
“嗯。”他点头,“人睡着了,没吵醒。”
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路上。他骑上电驴,车把上挂着昨天那个包子,风吹着晃来晃去。他没走,坐在车上点了根烟。火点着的一瞬,他想起信上的血迹——不是溅上去的,是渗出来的,像写信的人受过伤,或者送信的人流过血。
他深吸一口,烟在嘴里转一圈,再吐出去。
这信是谁写的?为什么藏了二十年?她说的“他们”是谁?
问题很多,但他现在不想拆。
不是怕,是不合适。
刚送走一个把他从火场抱出来的人,现在就看她的遗物,像话吗?
他掐灭烟,发动电驴,往江城老城区骑去。风迎面吹来,带着早市的味道和尾气。路过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手插在外套内袋,指尖还能摸到信封的边。
火漆印的位置,有个模糊的图案。
他记得这个纹路。
小时候在福利院,张姨洗衣服时掉出一块碎布,边上绣的就是这种花纹——三道弧线绕着菱格,针脚很密。那时他不懂,只觉得好看。现在知道,那是秦家女眷用的绣法,外人不会用,也不敢用。
绿灯亮了。
他往前骑,经过一所小学,门口都是送孩子的家长。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跑出来,差点撞上他的车轮,妈妈赶紧拉住他,骂了一句“走路不长眼”。孩子缩着脖子,眼里含泪。
秦川放慢速度,绕过去。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法回头。
就像这封信,早晚要打开。
但他得找个安静的地方,没人打扰。最好有阳光,能照到桌子。他不想在黑乎乎的地方看别人拼了命才送到他手里的东西。
电驴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这里有间修车铺,老板姓李,五十多岁,聋了一只耳朵,但从不多问。铺子后面有间小屋,平时堆零件,他也在这儿过夜。
他把车停好,走进去。老李正在拧扳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哟,今天这么早?”
“借你后屋坐会儿,”他说,“有点事。”
“随便,反正闲着。”老李擦擦手,“水壶在灶上,自己烧。”
他点头,往后屋走。屋子很小,一张铁架床,一个旧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摩托车图纸。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油纸上。他没急着拆,先看封口——很严实,没拆过。火漆印缺了一半,剩下的能看出是个“秦”字,下面压着云纹。
他用手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一点凹凸。
这个印,他见过。
在叶家祠堂的老相框后面,有张全家福,角落盖着同样的章。那时他不知道这是秦家的东西,以为只是普通印记。现在明白,这是直系血脉才能用的信符。
信是母亲写的。
她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托奶妈带出来。她也知道儿子会被送出府,所以提前留下线索。她可能早就想到,有一天他会回来找真相。
所以他不能在这里拆。
太仓促,太随便。
他要把这封信带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干净的桌子,一杯热茶,足够的时间,还有……足够的勇气。
他重新包好信,放进内袋,拉上外套拉音。站起身时,碰倒了桌角一个铁皮盒,几颗生锈的螺丝钉滚出来,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片。
他捡起来看,是张旧收据,日期写着“2003年7月12日”,用途栏写着“档案室防火材料更换”,经办人签名处画了个符号——三道弧线绕着菱格。
和布纹一样。
和火漆印一样。
他盯着那张纸,很久没动。
然后折好,塞进信封一起收了起来。
走出后屋,老李问他:“不喝口茶再走?”
“下次。”他说,“今天不行。”
他骑上电驴,没回家,也没去学校,沿着江边一直往北。路上车多,他骑得很慢,手一直按在胸口,确认那封信还在。
太阳升到头顶,照得路面发白。
他知道,下一扇门,只能由他自己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