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慵懒。
一手随意夹着那把破旧藤椅，一手揣在口袋里。
走在满目疮痍的废墟街巷，像个闲来散步的过客，与周遭破败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叶凌霜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三步开外，如一道时刻戒备的影子。
五感催动到极致，扫视每一处阴影暗角，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片东欧战区废墟本就混乱至极，游荡的变异体、嗜血掠杀的拾荒者、唯利是图的亡命佣兵，随处皆是杀机。
可让她心底莫名发寒的是，一路走来，竟反常般安宁。
整整半个时辰，林烬路线七拐八绕，看似毫无章法，随性散漫。
好几次，叶凌霜的生死直觉疯狂预警。
她能清晰感知到前方废弃楼宇深处，盘踞着暴虐强横的变异气息；亦或是暗处角落，藏着充满恶意的窥探杀机。
每每她按捺不住，欲拔剑示警的刹那，林烬总能若无其事拐过路口、改换小巷，不偏不倚，完美避开所有致命隐患。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
接连数次精准绕开所有凶险，早已超出运气范畴。
叶凌霜心头惊涛翻涌。
她终于恍然看透，这男人看似散漫的脚步，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生死分界之上。
他仿佛手握整片废墟的隐秘地图，哪里是生路坦途，哪里是绝境死局，了然于心。
这份洞悉危机的本能，比他那预知未来的本事，更让人捉摸不透，心生敬畏。
最终，林烬在一栋保存相对完好的六层居民楼前驻足。
抬眸淡淡一扫，随口道：“就这里。”
说完径直踏入漆黑楼道，叶凌霜没有半分迟疑，紧随而入。
两人一路上行，最终停在四楼一间朝南公寓。
屋内积满厚尘，家具却还算完整。
林烬随手将破椅子搁在客厅正中，转身径直走向里间卧室，熟稔得仿佛早已来过无数次，对屋内布局了如指掌。
叶凌霜则立刻警觉起身，细致排查房间每一处角落，确认无潜藏危险。随后从背包取出木柴引火物，就地拢起一小堆篝火，取暖之余，也烘干被夜露打湿的衣衫。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龙夏联邦最高权力中枢——中央指挥部。
殿内亮如白昼，冰冷金属墙体搭配巨型全息投影，满是未来科技的冷峻质感。
空气肃穆沉凝，压抑得让人近乎窒息。
一道道身着制式戎装、肩扛璀璨将星的身影，以全息投影形态肃立环形会议桌周遭。
所有人目光尽数汇聚在主位之上。
那里立着一道面容冷峻、眸光鹰隼锐利的身影。
联邦特调局最高长官，陆沉渊。
以铁血铁腕与极致秩序理念，屹立联邦顶层的传奇人物。
“诸位。”
陆沉渊的声音透过全域扩音，响彻整个殿堂，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今日召集会议，只为一事——静默计划。”
话音落下，身前全息屏幕瞬间铺开巨型世界版图。
版图之上，仅联邦掌控的几座超大型幸存者基地标注为安全绿色。
余下广袤大地，密布上百个大小不一的猩红光点，刺眼醒目。
每一处红点，都代表游离在联邦管辖之外的散修聚集地、民间幸存者营地、独立武道宗门。
“自武道复苏、大灾变降临，联邦始终收拢人类有生力量，维系秩序，重建家园。”
“可总有部分人与势力，假借自由传承之名，拒绝联邦统辖，抗拒资源统筹调配。”
陆沉渊眸光缓缓扫过漫天红点，眼神淡漠，如同在审视一堆亟待清理的尘埃垃圾。
“他们是人类文明大树上滋生的毒瘤。平日各自割据，掠夺资源，搅动乱世；危难之时首鼠两端，临阵退缩，甚至倒戈依附外敌。”
“这些不受掌控的游离力量，是重建之路最大绊脚石，是潜藏世间的无形病毒。”
他语气陡然沉厉，威严迫人：“病毒，必须在扩散蔓延之前，彻底根除。”
“故此，我正式启动静默计划。第一阶段，代号清扫。”
“周正！”
陆沉渊目光精准锁定一道全息人影。
那人面容刚毅，眉目清正，正是联邦特调局王牌调查员，周正。
“在！”
周正身姿一挺，沉声应答。
陆沉渊指尖轻点屏幕，东欧战区边缘一枚红点骤然放大，冰冷文字逐一浮现。
【目标：铁剑门】
【位置：东欧战区，悲伤沼泽东侧山谷】
【规模：三百余人，门主凝血境巅峰，门下大批锻骨境弟子】
【威胁等级：中等】
“我命你即刻率领利剑第三小队，以清剿区域高阶变异体为名义，奔赴目标地点。”
陆沉渊语气平淡，如同下达寻常巡查指令。
“任务要求：对铁剑门幸存者营地，执行无差别肃清。”
“记住，无差别。我不希望任务报告里，出现幸存者、俘虏任何字眼。”
话音落地，整座指挥部空气瞬间凝固，死寂无声。
周正瞳孔猛地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无差别肃清？
意味着不分老幼、不辨强弱、不问善恶，尽数格杀，斩尽杀绝！
“局长！”周正按捺不住，声音隐隐发颤，“属下看过铁剑门卷宗，虽是游离宗门，却向来恪守底线，多次主动抵御兽潮，庇护大量流离平民。如此执行灭绝清剿，未免……太过残酷。”
“太过妇人之仁，是吗？”
陆沉渊淡淡接过后半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
“周正，收起你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末世乱世，秩序凌驾一切。任何有可能动摇规则的隐患，都必须提前剔除。”
“今日他们能庇护平民，明日便能为资源割据一方、屠戮苍生。这种不受管控的善，比明目张胆的恶更具迷惑性，也更危险。”
他眸光陡然凛冽，字字压人：“我要的，是绝对服从、绝对锋利的利刃，不是自作主张、心慈手软的钝器。你，懂了？”
“……属下明白，局长。”
周正喉间发涩，艰难挤出几字。
望着屏幕上刺目的“铁剑门”三字，心底一片冰凉。
他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便要沦为屠戮三百无辜性命的刽子手。
陆沉渊微微颔首，挥手撤去全息投影。
“会议结束，即刻动身执行。”
……
废弃公寓内。
篝火噼啪燃烧，跳动的橘红火光，给冰冷空荡的房间添了一丝暖意。
叶凌霜坐在火堆旁，持着粗布仔细擦拭随身长剑。
剑身古朴厚重，刃口依旧寒芒森冷，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慑人锐气。
林烬斜倚墙角，双目轻闭，神态慵懒，宛若沉沉睡去。
就在叶凌霜拭剑完毕，准备将长剑归入背后剑鞘的刹那。
手肘不经意轻摆，古朴剑鞘，微微擦过林烬搭在膝头的指尖。
仅仅一瞬微不足道的触碰。
嗡——
林烬识海之中，沉寂已久的焚骨面板骤然爆起刺目猩红光芒。
这一次没有触发因果占卜文字。
面板之上，自叶凌霜与其师门的因果脉络中，强行截取一缕未来回响。
一幅模糊却无比真切的画面，如惊雷闪电，骤然闯入他的意识。
他窥见一片晨雾笼罩的幽深山谷。
谷口破旧牌匾之上，龙飞凤舞刻着三个苍劲大字——铁剑门。
下一瞬，画面陡然拉远。
山谷之外，黑压压人影如潮水汹涌合围。
众人身着统一深蓝联邦特战制服，装备精良，制式枪械吞吐毁灭火舌。
能量光束、密集弹雨交织成死亡巨网，无情笼罩整座山谷。
惨叫、爆炸、楼宇坍塌之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他看见铁剑门弟子持剑浴血抗争，却在联邦绝对火力压制下，如割草般成片倒下。
那份反抗，悲壮，却又无力至极。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坚毅冷冽的脸庞上。
那人，正是周正。
他抬手一挥，面无表情，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号令。
画面骤然破碎消散。
倚在墙角的林烬，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缓缓睁眼，墨镜遮掩下的眸光穿透昏暗，静静望向刚收剑入鞘、满脸疑惑看向自己的叶凌霜。
原来如此。
所谓大灾厄源头，所谓不祥气运……
他当初逆天改命，救下本应七日之后受辱惨死的叶凌霜，牵动因果流变，竟成了西域苦行僧口中的灾厄异象。
而此刻窥见的未来，更是直指根源。
联邦特调局，便是即将碾碎铁剑门的冷酷巨手。
这隐世宗门，恰好位列联邦静默计划清扫名单首位，沦为秩序霸业的首个献祭牺牲品。
林烬隐在阴影里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收了她的卦金，应下七日护行之约，因果已然绑定。
既承了这份因果，那便顺带收下这份人情利息。
看来，是时候出面，和高高在上的龙夏联邦，好好掰一掰手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