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不见了。连同缠绕他的阴影，和那本悬浮的《逆亡卷》，一起消失了。只有那块“锁魂扣”，从半空中“当啷”一声掉在阵法中心，暗红的光芒已经熄灭，恢复成一块普通的有些焦黑的木牌。
“爸——！！！”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捡起木牌。入手滚烫，几乎握不住，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我爸手掌的温度。我死死攥着它，指甲掐进木纹，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留下的一星半点痕迹。
门，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东西出来，也没有吸力。但它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怖。周围的温度低得哈气成冰，祠堂里那些残存的腐朽木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颜色，变得灰败、脆弱，仿佛门的存在在无声地“抹去”周围一切的生机。
“拿回‘锁魂扣’……堵住……”
我爸最后的话在我脑子里轰鸣。堵住？堵住这门？怎么堵？
我看着手里焦黑的木牌，又看看那个恐怖的、仿佛连接着万物终点的“门”。难道要用这个，像塞子一样，堵住这个“缺口”？
可它看起来这么小，门那么大……
不，等等。
我忽然发现，门并非静止不变。它的边缘，那些微微波动的地方，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向外“融化”。不是扩散，而是它所处的“空间”，正在被那“无”所同化、侵蚀。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扩大。照这个速度，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这个“门”会变得无法控制，最终吞噬掉一切？
这就是老吴和我爸想做的？打开门，把所有的“因果”、“偷渡者”、“看守”都扔进去，同归于尽？但他们没告诉我，门不会自己关上！
我必须堵住它！
可怎么堵？用这个木牌去碰那个“无”？我的手会不会也被抹去？
就在我惊恐万分，不知所措时，悬浮的“门”突然有了变化。
那一片虚无的中心，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细微的涟漪。紧接着，一些东西，从“门”的深处，被“吐”了出来。
首先是一些光点，很微弱，颜色各异，像是夏夜破碎的萤火。它们飘飘荡荡地从门内飞出，一接触到门外的空气，就迅速变得黯淡，然后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在它们熄灭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如释重负的叹息。
接着，是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片段影像，像是老式电影失真的胶片，快速闪过——林婉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张海提着菜篮子的笑脸，赵建国在讲台上写板书，还有其他几个陌生面孔的生活碎片……它们出现，然后像气泡一样“噗”地破灭，不留痕迹。
最后，是一团浓稠的、翻滚的黑影。它挣扎着，抗拒着，想要缩回门的深处，但门似乎有一种排斥力，将它一点点“推”了出来。正是那团多次出现的由无数阴影构成的怪物！但它此刻看起来小了很多，也淡了很多，像是被削弱了，形态也不再稳定，不断溃散又重组，发出无声的、充满不甘的尖啸。
它被“清理”出来了？难道门后的世界，连“它们”这样的“看守”也无法存在，或者不愿接纳？
那团被推出的阴影，似乎极度虚弱，也极度愤怒。它猛地“看向”我，那两点冰冷的微光再次亮起，然后，它不顾一切地，化作一道稀薄的黑烟，朝着我——或者说，朝着我手中的“锁魂扣”——扑了过来！它想抢夺这个？还是想借着这个重新“锚定”自己？
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将滚烫的木牌挡在身前！
“嗤——！”
黑烟撞在木牌上，发出一阵灼烧般的声响。木牌上那些锁链刻痕再次亮起微弱的红光，如同烧红的铁丝。那团阴影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尖啸，黑烟剧烈翻滚、消散，最终彻底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祠堂冰冷的空气中。
“看守”……被“锁魂扣”消灭了？
我惊魂未定，死死盯着手里的木牌。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既能作为“钥匙”开门，又能克制“看守”？
还没等我想明白，悬浮的“门”再次波动。这一次，出来的东西，让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是一个人。
我爸。
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耗尽了所有生命力，从门内被缓缓“送”了出来，平躺着悬浮在“门”前。他的身体看起来完好无损，但给人一种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下躯壳的感觉。
“爸！” 我哭喊着扑过去，想抓住他。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他衣角的刹那——
“别碰他！”
一个苍老、嘶哑、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祠堂破烂的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陈旧中山装、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和疲惫的老人。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眼神复杂无比地看着悬浮的我爸，又看向我，最后落在那扇恐怖的“门”上。
是……赵建国？不，他凌晨刚死。而且这个人虽然也穿着旧中山装，但气质更……更沧桑，更锐利，眼神深处有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是……老吴？吴念生？
“吴……吴伯伯？” 我试探着，声音发抖。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门”，声音干涩：“没想到，最后来的，是你，苏家的丫头。你爸他……到底还是用了这‘锁魂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他怎么了？那门是什么？你……” 我一肚子问题，又急又怕。
“时间不多了，长话短说。” 老吴，或者说吴念生，用竹杖指了指那扇正在缓慢扩大的“门”，“这不是通往阴曹地府的‘门’。当年我们搞错了，大错特错。那本古籍记载的，也不是什么招魂问卜。它记录的，是‘归墟’。”
“归墟？” 我茫然。
“神话里，万水汇聚、万物终结之地。一切有形的、无形的、存在的、概念的……最终流向的‘无’之海。我们当年在祠堂搞的，不是什么打开阴阳通道，而是无意中，在这地方，凿开了一个通往‘归墟’的……‘孔’。” 老吴脸上露出极度的后怕和悔恨。
“一个极微小的‘孔’。但对于‘归墟’来说，任何‘有’的泄露，都是污染，都是需要被‘平衡’的错误。所以，‘它们’来了——不是鬼怪，不是看守，是‘归墟’自身的清理机制，一种趋向于‘无’的法则具现。那本黑皮册子，也不是什么‘账簿’，而是这个‘孔’存在后，与现实世界因果线发生纠缠扰动的……‘记录仪’。上面显示的名字，不是‘偷渡者’，而是被这个‘孔’泄露出的‘归墟’气息逐渐侵染、同化，注定要率先被‘抹除’以平衡错误的人！”
我如遭五雷轰顶。不是偷渡？是侵染？林婉、张海、赵建国他们，是因为被“归墟”气息侵染，所以才在“记录仪”上被标记了死亡顺序？而我爸他们三个仪式参与者，是“孔”的制造者，侵染最深，所以是“因”，是最后需要被“平衡”掉的核心错误？
“所以……救人是没用的？救一个，侵染造成的‘不平衡’还在，甚至因为我的干预，扰动了更多因果，导致‘归墟’的清理机制更活跃、更激烈？” 我想起“干预加速”、“清除方式强化”、“叠加”那些字眼，浑身冰凉。
“没错。你越想救，错越大，‘孔’就越不稳定，‘归墟’的清理就越凶猛。直到最后，彻底失衡，‘孔’扩大成‘门’，就像现在这样。”
老吴看着那扇缓缓扩大的“门”，眼神死寂，“你爸想做的，是用他自己这个‘核心错误’作为最后的‘引子’，配合‘锁魂扣’这把当年我从古籍里找到的、唯一能短暂干扰‘归墟’法则的‘钥匙’，主动打开这个‘门’，把所有的‘侵染’、‘错误’、连同部分清理机制，一起抛进‘归墟’，希望能一次性‘平衡’掉，然后让‘门’自动闭合。”
他惨然一笑：“现在看来，前半部分成功了。侵染者（林婉等人）的残留痕迹被扔进去了，活跃的清理机制（阴影怪物）被削弱后排斥出来，也被‘锁魂扣’解决了。你爸这个‘核心引子’也被吞了进去……但‘门’，没关上。‘归墟’的‘孔’被主动扩大后，失去了‘锁魂扣’的短暂干扰，它自身的‘存在’就开始侵蚀现实了。它不会自己关上，只会越来越大，直到把这一片，乃至更广的范围，都‘归’于‘墟’。”
“那怎么办？” 我看着悬浮在门前，仿佛沉睡的父亲，又看看那越来越不稳定的“门”，绝望几乎将我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