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我爸看了看手表,晚上十一点。“还有一个多小时。按照老吴的说法,‘钥匙’需要在‘因果了时’,也就是最后一个‘偷渡者’被清理、‘因’即将显现的时刻,在这个位置使用,才能生效。”
“怎么用?” 我拿出那块黑色的“锁魂扣”。冰冷的木牌在手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我爸接过木牌,又拿出那把黄铜钥匙,脸上露出困惑和不确定。“笔记上没写具体方法。只说,‘以钥触契,以魂为引,叩问幽冥,重定阴阳’。这‘钥’应该是指这把铜钥匙,‘契’可能是指这个木牌,或者地上这个阵法痕迹。‘魂’……难道是指我们的生魂?还是指……”
他话音未落,我们同时感到,祠堂里的温度,骤然降低了。
不是气温降低,而是那种熟悉的、直透骨髓的阴冷气息,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比在医院时更加浓郁、更加粘稠!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冰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腐朽纸张的味道,直冲肺叶。
手电的光束,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压制,迅速变得黯淡,光圈缩小,只能照亮身前不足一米的范围。黑暗如同活物,从祠堂的各个角落、从破损的门窗、从地面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汇聚,翻滚,缓缓地朝着我们所在的位置包围过来。
“它们来了……” 我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然,“最后的‘清理’要开始了。晓晓,站到我身后来!”
我连忙靠过去,和他背对背站着,手里紧握着强光手电和登山杖,虽然知道这些东西可能没什么用,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黑暗越来越浓,手电光几乎只能照亮我们自己的脚尖。耳边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虫子在爬,又像是低语,但仔细听,又什么都听不清。视线严重受阻,只能看到翻滚的、粘稠的黑暗。
“爸!现在怎么办?” 我急声道,心脏狂跳。
“把钥匙给我!” 我爸从我手里拿过黄铜钥匙,又看了看手里的“锁魂扣”,一咬牙,“死马当活马医了!老吴,如果你在天有灵,指点一下!”
说着,他蹲下身,用黄铜钥匙的尖端,用力去划地上那个模糊的阵法纹路!
“吱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钥匙划过古老的砖石,迸溅出几点微弱的火星。
就在钥匙划过阵法纹路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个祠堂地面,猛地一震!那些原本暗淡模糊的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穿透了浓郁的黑暗,将地上那个复杂的阵法图案清晰地映照出来!
与此同时,我爸手中的“锁魂扣”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骤然变得滚烫!他惊呼一声,差点脱手。木牌上那些锁链状的刻痕,也亮起了同样的暗红色光芒,并且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缓缓蠕动、游走!
“以钥触契……原来是这样!” 我爸又惊又喜,忍着烫,将发光的木牌,猛地按在了阵法中心的位置!
“轰——!!!”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震动传来!整个祠堂,不,是整个山头,仿佛都摇晃了一下!地面上的暗红阵法光芒大盛,与“锁魂扣”的光芒连成一片,冲天而起!竟然暂时驱散了我们周围的一部分黑暗!
光芒中,我看到地上那个阵法图案迅速扩展、变形,无数的暗红色线条蜿蜒交织,仿佛在构建一扇巨大、繁复、充满不祥气息的“门”的轮廓!而“锁魂扣”,就嵌在这扇“光之门”的正中央,如同锁芯!
“门……门要开了!” 我爸嘶吼道,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期待。
然而,周围的黑暗似乎被激怒了,更加汹涌地扑上来,试图吞噬这暗红的光芒。黑暗与红光交织、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手电早已熄灭,只有这诡异的光芒映照着我爸因用力而狰狞的脸,和周围翻滚不休的、仿佛有无数影子在其中挣扎的浓稠黑暗。
“不够!还差一点!” 我爸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按着发烫的“锁魂扣”,整个人都在颤抖,“‘以魂为引’……老吴!你说的‘魂’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光芒与黑暗僵持、阵法忽明忽灭的紧要关头——
我背包里的那本《逆亡卷》,突然自己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封皮自动打开,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急速翻动!
最终,它停在了最后一页——我爸那一页。
画面上,那个从墙壁阴影中渗出的扭曲轮廓,已经彻底“爬”了出来,变成一团巨大的、不定形的、由无数蠕动黑影构成的怪物,它伸出的如同触手般的阴影,已经紧紧缠绕住了藤椅上老人的身体!而画面右下角,那行“卒(待续?)”的小字,正在剧烈扭曲、变化,墨迹像是沸腾了一样翻滚!
“时辰到了!我的‘因’要了结了!” 我爸看着悬浮的相册,脸上血色尽褪,但他按着“锁魂扣”的手,更加用力,指节发白,“晓晓!如果我猜得没错,‘以魂为引’,引的是我这缕当年作为‘饵’的生气!是我的魂!老吴是想用我这把‘钥匙’,彻底打开这扇门!”
“不!爸!不要!” 我惊恐地大叫,扑上去想把他拉开。
但已经晚了。
悬浮的《逆亡卷》上,我爸那张画,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黑光!画中那怪物的触手仿佛化为了实质,穿透了纸面,猛地缠绕在我爸的身上!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真实的、冰冷滑腻的触感!
“呃啊——!” 我爸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往后拖去,但他双脚死死钉在原地,双手依然按着发烫的“锁魂扣”!
暗红色的阵法光芒和相册发出的黑光激烈对抗,整个祠堂内光影乱窜,仿佛随时会崩塌!我被混乱的气流掀翻在地,眼睁睁看着我爸的身体在黑红两色光芒的拉扯下,痛苦地颤抖、扭曲。
“晓晓!” 我爸在光芒和触手的缠绕中,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我,他的脸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显得无比清晰,那眼神里,有决绝,有不舍,有解脱,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的明悟。
“记住!门开了之后……咳……拿回‘锁魂扣’……堵住……” 他的话被剧烈的咳嗽和痛苦打断。
“堵住什么?爸!!” 我哭喊着,想爬过去。
“堵住……回去的……” 他最后几个字,被一声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非人的嘶吼淹没了!
只见那本《逆亡卷》黑光大盛,画中的怪物轮廓猛地膨胀,将我爸整个吞噬了进去!与此同时,地面上暗红色的阵法光芒也达到了顶点,与“锁魂扣”的光芒彻底融合!
“咔哒——咔哒哒哒——”
一声清晰无比的仿佛巨大锁被层层打开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又仿佛响彻在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祠堂中央,暗红与漆黑光芒的剧烈对抗达到了顶峰,然后猛地向内一缩,坍缩成一个点。紧接着,那个点无声地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地动山摇。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与声的“空无”,在阵法上方展开。
那不是黑暗。黑暗是对光的剥夺。而那是“无”,是概念的缺失,是存在的反面。它像一个竖立着的边缘微微波动的椭圆形“缺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透过它,看不到任何景象,只有一片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但你能“感觉”到,那“缺口”后面,连接着某个浩瀚、冰冷、遵循着全然不同规则的……地方。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