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目光落在木牌上。起初是疑惑,随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藤椅上摔下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他的声音尖锐得变调,手指颤抖地指着木牌。
“老吴铺子后门的铁盒里,和信放在一起。” 我看到他的反应,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是什么?你认识?”
我爸没回答,他死死盯着木牌,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那不是一块木牌,而是一条毒蛇。
“锁……锁魂扣……”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果然……找到了这个……他竟然想用这个……”
“锁魂扣?这是什么?和‘锚点’有关吗?” 我追问。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这不是‘锚点’,晓晓。” 他声音嘶哑,“这是‘钥匙’。打开真正‘门’的钥匙。老吴这个疯子……他根本不是想找‘锚点’稳住这一切……他是想……他是想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彻底做完!”
“什么意思?” 我懵了。
“当年的仪式,我们只做了一半,就出了意外,如月离魂。老吴后来研究那本古籍残卷,认为我们打开的,可能只是‘侧门’或者‘缝隙’,引来的也只是些低级的‘看守’。真正的‘大门’,需要用特定的‘钥匙’,在特定的时间地点,由特定的‘引子’和‘祭品’,才能完全打开。”
我爸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促,“这个‘锁魂扣’,就是‘钥匙’的一部分!他把它留给你,是想让你在最后时刻……不,他是想让我……用这个,在‘因’了结之时,彻底打开那扇‘门’!他想把所有的‘偷渡者’,连同那些‘看守’,还有当年留下的所有‘因果’,全部扔进门里去!一了百了!”
我被这疯狂的想法震得说不出话。打开真正的“门”?把一切都扔进去?老吴想干什么?同归于尽?还是他认为,门后才是唯一的生路?
“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做!” 我爸突然激动起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木牌,狠狠摔在地上!“谁知道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万一放出来的,是更可怕的东西呢?!当年只是开了一条缝,就惹出这么多祸事,真要打开了,会怎么样?啊?”
木牌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没有摔坏。
“可是爸,如果不这么做,我们怎么办?等着被‘清理’吗?” 我捡起木牌,上面复杂的锁链图案,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我爸颓然坐倒,双手捂住了脸。“我不知道……晓晓,爸真的不知道……也许,这就是我们的报应。当年不知天高地厚,触犯了不该碰的东西,现在,该还了。”
“那就还啊!” 我抓住他的手,冰凉的,“但凭什么要拉上那么多无辜的人?林婉,张海,赵建国,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是被牵连的‘果’!还有你,你只是当年一时糊涂,付出了几十年提心吊胆的代价,还不够吗?老吴想打开门,也许是想彻底结束这一切!也许门后不是更坏的东西,而是解决这一切的唯一办法呢?”
我爸看着我,眼神剧烈挣扎。一边是对未知的恐惧,一边是眼前绝境的逼迫。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刺耳的、连绵不绝的汽车紧急刹车声和撞击声,从窗外远处传来!声音沉闷而巨大,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地面的微微震动。
我和我爸同时冲向窗户,拉开窗帘。
只见远处主干道的十字路口方向,腾起一股黑烟,隐约可见几辆车撞在一起,扭曲变形,碎片散落一地。警笛声、救护车声,由远及近,凄厉地划破了清晨的天空。
时间,刚好是早上八点过几分。
我浑身冰冷,慢慢转过头,看向餐桌。那本黑色的《逆亡卷》,不知何时被我放在了桌上。我走过去,颤抖着手,翻开。
张海那一页。
原本的画面——那个微胖中年男人被银色轿车撞飞,蔬菜水果撒了一地的场景——已经凝固,颜色变得暗沉,像干涸的血迹。而在画面的最下方,多了一行新的、血红色的小字:
“张海,清理完成。替代效应生效。下一顺位:赵建国。倒计时:71小时54分。清除方式:叠加。”
叠加。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不仅死亡转移,而且方式“强化”,现在还要“叠加”?
赵建国的死法,原本是医院病逝。现在会“叠加”成什么?更痛苦的死亡方式?
而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在张海这一页的旁边,原本属于林婉的那一页空白处,墨迹再次蠕动,慢慢浮现出新的、简略的线条。
那是一栋楼的天台边缘。一个女人的背影,摇摇欲坠。
旁边标注:“林婉,清理顺位:待定。清除方式:坠落(预备)。”
她没有逃掉。只是顺序被后移了,死亡方式再次改变。
“它们”不依不饶。账,必须平。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餐桌上,碰倒了水杯。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声音清脆刺耳。
我妈惊呼一声,赶紧去找扫帚。
我爸站在原地,望着窗外尚未散去的黑烟,又看了看桌上那本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皮册子,最后,目光落在我手中那块冰冷的“锁魂扣”上。
他脸上的挣扎、恐惧、绝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晓晓,” 他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老吴的铺子,除了这个,还有没有留下别的话?关于……怎么用这个‘钥匙’?”
我看着他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和那双眼睛里燃烧起的、近乎疯狂的微弱光芒,突然明白了。
我爸,选择了老吴的路。
一条可能通向彻底毁灭,也可能通向渺茫生机的,不归路。
而我能做的,似乎只有握紧手中这冰冷的“钥匙”,陪他走下去。
走到那扇“门”前。
走到一切的终点,或者,起点。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变成了滴答作响的倒计时,每一秒都踩在心脏上。
赵建国的死亡预告,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叠加”两个字,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思绪。原本是安静的医院病逝,现在会叠加什么?火灾?窒息?还是更可怕的、无法想象的方式?
我和我爸尝试去找赵建国。根据有限的线索——旧中山装,可能是老干部,我们托了关系,辗转打听,终于在一家疗养院找到了他。
赵建国,退休中学教师,无儿无女,因晚期肺癌住院,已经时日无多。我们见到他时,他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意识时清醒时迷糊。
他显然认出了我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我爸俯身凑近,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苏……苏老师……对不住……当年……祠堂……如月她……”
果然是当年事件的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之一?我爸脸色凝重,紧紧握了握他枯瘦的手。我们想安排他转院,或者加强看护,但被医生委婉拒绝,说他情况很不稳定,移动风险极大,而且疗养院已经提供了最好的舒缓治疗。
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逼近那个“凌晨03:22”。相册上,赵建国的画面已经变得更加阴森,除了原来病房的场景,角落里多了一些扭曲的如同烟雾般的黑影,仿佛在静静等待。
林婉那边,我让她去了外地亲戚家,手机关机,切断了所有可能的联系。但相册上她站在天台边缘的画面,并没有消失,只是颜色变得更淡,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我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它们”迟早会找到她。
“锚点”的线索,依旧渺茫。我爸翻遍了老吴留下的笔记,结合他自己的回忆,提出了一个猜想:也许“锚点”不是具体的物件或人,而是一种“状态”,或者一个“契约”。
当年那场不完整的仪式,可能无意中构成了一个不稳定的、连接阴阳的“锚定”,他们三个参与者(我爸、老吴、沈如月)和那些被“扰动”而“偷渡”回来的魂(林婉、张海等人),共同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平衡。而“锁魂扣”,可能是打破或重新固定这个平衡的“钥匙”。
至于如何使用“钥匙”,在哪里使用,老吴的笔记里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到“时辰”、“方位”、“因果相连之处”。我爸猜测,很可能就是当年他们举行仪式的那个荒废祠堂——一切开始的地方。
4月29日,赵建国死亡的前一天晚上。我和我爸坐在客厅里,相册摊在茶几上,旁边放着那把黄铜钥匙和黑色木牌。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明天凌晨,就是赵老师了。” 我爸声音干涩,“按照老吴笔记里说的,‘清理’顺序可能和‘偷渡’的时间或者因果深度有关。赵老师之后,还有六个。然后……”
然后,就轮到“因”了。轮到他了。
“那个祠堂,还在吗?” 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