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我爸的眼神空洞,“仪式好像起了作用,如月又有了呼吸心跳,但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不敢声张,偷偷把她送到医院,对外说是突发急病。她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醒了,但人痴痴傻傻的,谁也不认识,连话都不会说了。医生说可能是惊吓过度,精神受了刺激。”
“再后来,如月的家人把她接走了,听说送到外地疗养,再也没了消息。我和老吴也吓破了胆,约定再也不提这件事,断了联系。那本古籍,还有仪式用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老吴处理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成了我们三个心里一个永远的秘密和伤疤。”
我爸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直到几年前,老吴突然又找到我。他老了,也憔悴得厉害,像个惊弓之鸟。他给了我这个黑皮本子,说这就是当年那本古籍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那场仪式的‘副产品’。他说,当年我们打开的,可能不是通往死后世界的‘门’,而是惊动了某些看守‘门’的东西。那些东西,按照某种规则,记录下了我们三个‘扰乱阴阳’的行为,并把我们标记了。这个本子,就是‘账簿’。而我们三个,以及后来可能因为我们的‘扰乱’而间接影响到的人,都成了‘偷渡者’,名字被记在了上面,到了时辰,就要被‘清理’掉。”
“他让我保管好这个本子,说这东西邪性,不能丢,也不能随便给人看,否则会引来更大的祸患。他还要去找彻底解决的办法,找那个能‘锚定’这一切的‘锚点’。之后,他就消失了,再也没联系过我。”
我爸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后怕:“晓晓,爸对不起你。我不该把这东西留在家里,更不该让你妈当成普通旧物拿给你。我……我没想到,它真的会……会显露出那些东西。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老吴吓唬我的,或者,是本子本身有点邪门,但没想到……”
“所以,你早就知道这本子不寻常?你知道上面会显出东西?” 我颤声问。
我爸艰难地点点头:“老吴交给我的时候,本子是空白的。他说,时候不到,上面不会显形。只有等到……被标记的人死期将近,或者,有新的‘变数’介入,上面的‘账目’才会显现。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本子上出现了我的名字,让我千万不要试图改变什么,那是命数,改了,会牵连更广,害了别人。”
“那你知不知道,因为这本子,已经有人死了?林婉,她昨晚差点死两次!张海,今天早上就要死!还有后面那些人!” 我激动起来,“这难道就是命数吗?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那我能怎么办!” 我爸也提高了声音,带着痛苦和无力,“老吴说了,这是‘债’,是我们当年欠下的!现在来还了!我去改?我怎么改?像你一样,去救一个,然后害死另一个?晓晓,你昨晚是不是去救那个林婉了?你救成了吗?你知不知道,你每动一次,这‘账’就乱一分,那些东西就更凶一分!”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我爸知道?他知道我救了林婉?他也知道“救一人,害一人”?
“你……你怎么知道?”
我爸指着我的口袋,声音低沉:“你身上,有那股味儿。铁锈和旧纸灰,混着香火味的冷气。老吴说过,碰了‘账簿’,干预了‘账目’,身上就会留下这种气味,那些‘看守’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就会盯上你。你昨晚,是不是还去了老吴以前待的地方?你身上的味儿,更重了。”
我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自己袖口,除了夜露和灰尘,什么也闻不到。但我爸的神情不像作假。难道这气味,只有特定的人,或者像我爸这样早就被“标记”的人才能闻到?
“那本子现在在哪儿?” 我爸问,语气急促。
“在我包里。”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背包。
“给我!” 我爸伸出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厉,“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把它给我,然后你立刻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别再掺和进来!”
“我不!” 我后退一步,把背包护在身后,“给了你,然后呢?等着4月30号晚上,你坐在这把椅子上,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害死?‘时辰不详,卒(待续?)’!爸,你看到那个‘待续’了吗?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的和别人的不一样?”
我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严厉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取代。“晓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听爸的话,把本子给我,然后走。你的路还长,别被我们这代人造的孽拖累了。”
“我不走!” 我眼泪汹涌而出,“你是我爸!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看着你……” 后面的话我说不出口,那个“死”字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一直没说话的我妈,这时走了过来,她虽然听不懂我们在吵什么,但“死”字她是听懂了。她脸色发白,拉住我爸的胳膊:“老苏,晓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死不死的?什么账簿?你们别吓我啊!”
我爸看着我妈,又看看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很多。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晚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身上味儿这么重,已经被‘它们’注意到了。现在走,也走不脱了。”
他重新坐回藤椅里,背佝偻着,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我的那份,是‘待续’,不是因为我能逃掉。” 他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因为,我是当年的‘饵’。我自愿分出的那缕‘生气’,和如月的魂,还有那场胡闹的仪式,绑在了一起。我是‘因’的一部分。所以,我的‘账’,不在普通的‘清理’序列里。‘它们’要动我,需要更多的……‘手续’。或者说,需要了结更多的‘果’。”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老吴临走前,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本子上的‘账’开始清了,而我的名字后面是‘待续’,那就说明,当年的‘因’要结果了。所有的‘偷渡者’,都是‘果’。等‘果’被清理干净,‘因’就会显现。而了结‘因’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终结。或者,是新的开始。”
“了结‘因’?” 我心脏狂跳,“怎么叫了结‘因’?”
我爸摇了摇头:“老吴没说。他只说,那可能需要真正的‘锚点’。一个能‘定’住所有混乱,让阴阳重新有序的‘锚点’。但他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也许,‘锚点’根本不存在。也许,我们当年犯下的错,根本无解。”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渐渐响起的早起鸟鸣,和远处马路隐约传来的车声。
我妈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我爸的手臂,眼泪无声地流。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爸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黑暗的那扇门。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对上了,但拼出来的图景,却更加令人绝望。
我和我爸,还有那些被记录在相册上的人,都困在了一个由多年前一场荒唐仪式引发的死亡链里。我是新被卷进来的“变数”,而我爸,是那个最初的“因”的一部分。其他人,是随之而来的“果”。
“账簿”在按顺序清理“果”。等“果”被摘完,就轮到“因”被了结。
而“了结”的方式,可能就应在我爸那张画上——那个从阴影中渗出、蔓延向他后背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不。一定有办法。
老吴提到了“锚点”。他说是唯一的希望。他留下了线索,那把钥匙,那个木牌,还有指向我爸的信息。
“爸,”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吴留下了一些东西。他说‘锚点’可能是人、物,或者地方。他还说,如果你遇到姓苏的老人,替他说声对不住。他是不是觉得,你知道‘锚点’在哪里?或者,你和‘锚点’有关?”
我爸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我不知道。他神神叨叨的,说的话不能全信。”
“爸!” 我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别再瞒着我!难道真要等到4月30号晚上,那东西从墙里爬出来找你吗?你看看这个!”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木牌,递到他面前。“这是老吴留下的,上面刻的图案,你认识吗?这会不会和‘锚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