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开眼,想起相册里我爸那张画。阴影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然后“延伸”向他的。那是不是说,我爸本身不是“锚点”,而是“锚点”在他身边?在那个家里?甚至……就是那面墙,或者墙里的什么东西?
老吴的信里说,“锚”可能是人、物、地。
如果是“地”……我家那套老房子,是爸妈单位很多年前分的福利房,住了几十年了,能有什么特别的?
如果是“物”……家里老物件不少,但大多普通。除了那本相册。
不,不对。相册是“账簿”,不是“锚点”。老吴明确说了,“账簿”记录“偷渡者”,“锚点”是能干扰“账簿”的东西。
我越想越乱,太阳穴突突地跳。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我付了钱,匆匆下车。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院子里还是一片寂静。我快步走到我家那栋楼前,抬头看了一眼。我家在四楼,窗户黑着,爸妈应该还没醒。
我走进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老式的楼梯间,墙壁有些剥落,空气里有熟悉的旧房子特有的气味。每一步踏在水泥台阶上,声音都格外清晰。
走到四楼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手却停在半空。
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里面静悄悄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源于本能的警惕。仿佛门后不是温暖的家,而是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
我轻轻把钥匙插进锁孔,尽量不发出声音,缓缓拧动。
“咔哒。”
门锁开了。
我握住门把,冰凉。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一条缝。
屋里一片漆黑,窗帘拉着,只有客厅窗户透进来一点点熹微的晨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安静。
我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没开灯,凭着记忆,踮着脚往客厅里走。
爸妈的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我爸轻微的鼾声。我松了口气,看来他们睡得很好。
我先走到我爸常坐的那把老藤椅旁。就是画里他坐着的位置。我蹲下身,仔细查看他背后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我妈绣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有些年头了,边角有点卷。我轻轻掀起十字绣,后面是普通的白色墙面,刷的乳胶漆,因为年代久了有些泛黄,但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缝隙,没有暗格,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印记或图案。
难道“锚点”不在这里?
我又检查了附近的家具、地板,甚至趴在地上看了看墙角,都一无所获。除了陈旧,没有任何特别。
难道我猜错了?“锚点”不是地方,是物品?
我的目光扫过客厅。老旧的电视柜,摆着爸妈的结婚照和一些我小时候的奖状。沙发,茶几,冰箱,饮水机……都是用了十几二十年的普通家具电器。
或者,是人?
我看向爸妈紧闭的卧室门。难道“锚点”是我妈?不,画里只有我爸。而且老吴的信里提到“姓苏的老人”。
我正胡思乱想,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我妈压低的说话声:“老苏,你听见没?好像有声音?”
我爸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赶紧直起身,假装刚进来的样子,走到客厅开关处,“啪”地打开了灯。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昏暗。几乎同时,爸妈卧室的门开了,我妈披着外套探出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晓晓?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这才几点啊?”
我爸也穿着睡衣走出来,脸上带着睡意,看到我,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电话里说得那么急。”
我看着他们,一夜的恐惧、疲惫、迷茫,还有那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瞬间涌了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但我强忍着,不能让情绪崩溃。
“爸,妈,”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那本黑皮相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必须告诉我,全部。”
我爸的脸色,在听到“黑皮相册”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我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惊愕,有恍然,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某种了然的沉重。
我妈则是一脸茫然:“相册?就是你拿走的那个?怎么了?不就是本旧相册吗?你爸一惊一乍的。”
“不是旧相册那么简单。” 我紧紧盯着我爸,“爸,老吴是谁?1985年夏天,你,他,还有一个叫沈如月的女人,一起做了什么?这本相册,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我爸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被触及久远秘密的愠怒和……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老吴?还有沈如月?”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看相册里的东西了?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有人会死!看到你也会死!” 我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看到林婉昨晚差点死两次!我看到张海今天早上就要被车撞死!我看到赵建国三天后要死在医院!我还看到你,4月30号晚上,坐在这个椅子上,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害死!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本相册是什么鬼东西!你们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我吼出这些话,胸膛剧烈起伏。我妈被我吓到了,走过来想拉我:“晓晓,你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你别管!” 我爸突然低吼一声,打断了我妈。他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背脊也佝偻下去。他走到老藤椅边,慢慢坐下,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和我妈都愣住了。我从没见过我爸这样。在我记忆里,他一直是那个温和、儒雅,带着书卷气的历史老师,好像天塌下来都能淡定地跟你讲一段典故。可现在,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老人,浑身散发着绝望和悔恨。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我爸才放下手,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浑浊而痛苦。
“你看到的那本,”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不是相册。它叫《逆亡卷》。”
逆亡卷。逆转死亡之卷。
这个名字让我心头一凛。
“老吴,大名吴念生,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他出身锁匠世家,但痴迷民俗玄学,尤其对生死、禁忌之术感兴趣。沈如月……是我们系的学妹,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我爸的目光飘向窗外,陷入遥远的回忆。
“1985年夏天,我们三个,不知天高地厚,跟着老吴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本残破古籍上的记载,想搞什么‘招魂问卜’,其实……是想窥探死后的世界,或者说,想验证到底有没有另一个世界。” 他苦笑了一下,满是嘲讽,“年轻人,对未知又怕又好奇,总以为自己能掌握点什么。”
“我们选了郊区一个荒废多年的老祠堂,据说那里以前是义庄,停死人的,阴气重。按照古籍上说的,准备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一个农历十五的晚上,偷偷溜了进去。” 我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仪式……具体细节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很邪门。老吴是主导,我和如月算是帮手。过程中,如月突然昏倒了,怎么叫都不醒,呼吸心跳都没了。我们吓坏了,以为出了意外,闹出人命了。老吴也慌了,但他比我们懂得多点,他说如月这是‘离魂’了,魂魄可能被引来的东西带走了,得赶紧用古籍上记载的另一种更危险的‘固魂’仪式,看能不能拉回来。”
“我们当时怕极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那个‘固魂’仪式,需要一件和当事人羁绊很深的东西做‘引’,还要一个人自愿分出一缕‘生气’做‘饵’……老吴拿了如月一直戴着的家传玉佩,而我……” 我爸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我那时候,其实偷偷喜欢如月。老吴说,需要真心牵挂她的人自愿献出‘生气’,效果最好。我就……我就答应了。”
“后来呢?” 我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