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空解释,拉着她就往小门冲。“快走!”
冲到门口,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黑暗没有追出来。它停留在管道间的阴影里,缓缓蠕动着,边缘起伏不定。黑暗中,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冰冷的微光,像一双眼睛,正隔着昏暗的空间,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不,不是注视我们。
是在注视着我。
我猛地扭回头,不敢再看,拖着浑身发软的林婉,跌跌撞撞地冲出管道间,顺着来路拼命狂奔。
直到冲回车库入口,推开那扇行人小门,冲到外面空旷的街道上,被清冷的夜风一吹,我们俩才扶着路灯杆,大口大口地喘气,如同两条搁浅的鱼。
林婉抖得像个筛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话都说不完整:“谢……谢谢你……又救了我……那到底是什么……鬼吗……”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心脏还在狂跳,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我苍白的脸。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又一次,在最后一刻,把她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可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我松开一直紧攥的手心,那个黑色的小木牌,已经被我的冷汗浸湿。上面那些锁链状的刻痕,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林女士,” 我喘息着,声音嘶哑,“你最近,或者以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生过大病?出过意外?或者,有没有人给过你什么奇怪的东西?”
林婉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无伦次:“我……我三年前,出过车祸,很严重,医院都下病危了……可后来,莫名其妙又好了。医生都说奇迹……这算吗?”
车祸?病危?奇迹般康复?
我心脏一紧。这会是“偷渡”吗?本该死于车祸,却活了下来?
“还有呢?车祸前后,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比如,收到过一本旧相册?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林婉努力回想,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睛瞪大了些:“相册……没有。但奇怪的人……有!大概就是车祸后没多久,我还在住院,有个穿着旧中山装,看起来很古板的老先生来看过我,说是……我爸以前的同事?我也不认识。他没带东西,就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了句‘时候未到,强留无益’,然后就走了。我当时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做梦……”
穿着旧中山装的老先生?我爸的同事?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我脑子里闪过。赵建国那张死亡画里,医院病房椅子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旧中山装!
难道……那个去看林婉的老先生,就是赵建国?他也是“偷渡者”之一?而且,他似乎知道些什么?“时候未到,强留无益”……这话听起来,像是知道林婉“不该”活下来?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叫什么名字?” 我急问。
林婉摇头:“不记得了……那时候我昏昏沉沉的,而且都过去好几年了……”
线索似乎又连上了一点,但依旧模糊。赵建国看来是个关键人物。他的死亡时间是4月22日凌晨。还有不到六天。
“林女士,你听我说,” 我抓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你可能被……一些不好的东西盯上了。从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去人少的地方,尤其是地下室、车库、安全通道这些地方。手机保持畅通,我会再联系你。现在,我送你到人多的地方,你找个24小时营业的店待着,天亮立刻回家,然后……最好暂时离开这个城市,去外地亲戚家躲一阵。”
林婉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惊吓弄得有些麻木,只是茫然地点头。
我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夜间巡逻的出租车,塞给司机一些钱,叮嘱他把林婉送到市中心一家通宵营业的连锁快餐店。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我才无力地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又救了一次。但我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我拿出那本黑色相册,颤抖着手,翻到林婉那一页。
果然,又变了。
画面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之前那种有线条勾勒的空白,而是彻底的仿佛被水浸泡后褪去所有墨迹的苍白。只有右下角,那行小字还在,但内容让我血液几乎冻结:
“林婉,干预无效。目标已标记。清理顺位:提升。”
“替代者检索中……检索完成。”
“替代者:张海。死亡时序:不变。清除方式:强化。”
张海!是明天早上八点零七分要死于车祸的张海!
“清理顺位提升”?“清除方式强化”?什么意思?因为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林婉,激怒了“它们”,所以它们要加快“清理”速度,并且用更“有效”的方式杀死张海?
而我,成了加速他们死亡的推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几乎将我击垮。
我救一人,就必须有另一人去死。而我救得越努力,死亡就来得越猛烈、越无法阻挡。
那本相册,哪里是什么预言书?这分明是一份冷冰冰的、不容更改的“死亡执行清单”!而我的每一次干预,都只是在清单上添加更残酷的批注!
我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接一个,直到……
我爸。
我猛地抬起头。我爸的画还是“待续”,但那个血红的箭头,仿佛更清晰了些。
老吴的信,照片,木牌,还有“锚点”……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我爸。
我必须立刻回家,问清楚。在他成为下一个“强化清除”目标之前。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夜风吹过,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冷和死寂。城市还在沉睡,对即将在晨曦中上演的死亡,一无所知。
我摸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短信:“爸,醒了吗?有急事,关于那本黑皮相册。我马上回来,无论如何,等我。”
然后,我攥紧那个冰冷的黑色木牌,朝着家的方向,拦下了另一辆出租车。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渐渐清晰。而我知道,对于某些人来说,黎明永远不会再来了。
张海。明天早上八点零七分。
我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对不起。
这一次,我可能……真的无能为力了。
出租车在黎明前的薄雾中穿行。我靠在后座,闭着眼,但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像有台失控的放映机,疯狂闪回着今晚的一切:林婉哭泣的脸,管道间蔓延的黑暗,相册上变化的字迹,老吴信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词句,还有我爸照片上年轻的带着书卷气的笑容。
偷渡者。看守。账簿。锚点。
如果老吴的推测是真的,那我爸,林婉,张海,赵建国,以及相册上其他那些名字,都曾经是“偷渡者”。他们本该在某个时刻死去,却因为未知的原因,从“门”的那一边偷跑回来,继续活在阳间。
而“它们”,那些阴影般的看守,拿着记录这一切的“账簿”——也就是这本黑皮相册,按照上面记载的死亡时间和方式,来执行“清理”,把他们抓回去。
我爸偷渡了什么?他一个普通的退休历史老师,能跟这种事情扯上什么关系?还有老吴,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说的“当年的事,对不住”,到底是什么事?那本相册,为什么最后会在我爸手里,又被我妈当普通旧物给了我?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缠得我头痛欲裂。
唯一稍微清晰点的线索,是“锚点”。老吴说,“锚点”能暂时“定魂固魄”,躲开看守的耳目。他留下的这个黑色小木牌,似乎有那么一点作用,至少那阴影有些忌惮。但“锚点”本身也会被标记,最终成为目标。
我爸会是“锚点”吗?他背后的阴影标记……
等等。